随着唐纳德的话讲完，椭圆形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不是那种热烈的、发自内心的喝彩，而是那种下属们拍给老板看的附和。
米勒在鼓掌，克莱恩在鼓掌，那两个叫不出名字的幕僚也在鼓掌。只有蟑家敦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捏得发白，像两根被拧紧的钢筋。
唐纳德没有注意到蟑家敦的表情，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乎。他站在罗宾面前，两只手重重地拍在罗宾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在拍一个沙袋。
“伙计，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唐纳德的声音从椭圆形办公室的墙壁上弹回来，“你做到了FBI用了两个月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他们花了多少经费没有人知道。”
唐纳德顿了顿继续道：“罗宾，麻烦你告诉裁决骑士，半个月之后，我愿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和他见面。他喜欢楼顶吗？我们或许可以在白宫找一个非常漂亮的楼顶。
“另外，我一直认为媒体是这个国家最愚蠢的一群人，比FBI还蠢。他们只会编故事，只会制造对立，只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裁决骑士想打击罪犯，我也想打击罪犯。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敌人。那我们就是朋友，天然的盟友，你说呢？”
“我说，总统先生高见。”罗宾笑着说。
————
当天晚上，乔治城，蟑家敦的住所。
一栋灰白色的殖民地风格联排别墅，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三年前蟑家敦以一百二十万美元的价格购入。
房子的外立面保养得不错，白色的木质百叶窗重新刷过漆，门前的台阶上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黄杨。
但如果你走近看，会发现门框上的漆已经开始起皮，右手边那扇窗户的纱窗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小洞——这些小细节暴露了这栋房子的主人要么缺钱，要么缺时间，或者两者都缺。
蟑家敦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瓶已经喝了三分之一的尊尼获加蓝牌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块早就化完了，威士忌被稀释成了一种浑浊的琥珀色液体，看起来像一杯变质的尿。
他已经喝了两个多小时，从白宫回来后就开始喝，中间没有吃任何东西，酒精像一把火一样从胃里烧到食道再烧到大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
他把手机拿起来，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钟才看清屏幕上的字。是米勒发来的。
“蟑，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有个聚会，大家想跟你谈谈。”
蟑家敦把手机扔回桌上。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大口。
威士忌顺着喉咙流下去，在食道里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他把杯子重重地摔在桌上，杯子底部的玻璃和木桌面撞击发出一声闷响，剩余的液体溅出来，在桌上留下一滩褐色的水渍，染湿了几份文件。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几点。”
回复几乎是秒到：“上午十点，我的办公室。还有其他人。”
蟑家敦看着屏幕上的“还有其他人”四个字，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自嘲式笑容。
他知道“其他人”是谁。在华盛顿这个圈子里，“其他人”从来不是一个随机变量，而是一个高度确定的集合——那些和他一样感受到威胁的人，那些同样被罗宾的存在吓破了胆的人，那些在白宫的权力版图上正在被边缘化的人。
他放下手机，又灌了一口威士忌。
这一次，液体在喉咙里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他想起罗宾今天看他时的那个眼神。
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别惹我，否则我敢保证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罗宾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清晰得就像那个人正站在他身后说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白宫西翼，新闻办公室主任布莱恩·米勒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的大小和蟑家敦那间差不多，但风格截然不同。米勒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三排相框，每一排都有五个，整整十五个。
相框里是米勒和不同政要的合影——和唐纳德的、和彭斯的、和麦康奈尔的、和共和党各大金主的，甚至还有一张和一个罗宾不认识的亚洲面孔的合影，照片下面的标签写着“首尔，2019”。
这些合影是米勒的圣物箱，是他向每一个走进这间办公室的人展示自己人脉广度和政治分量的工具。
但今天，这些相框失去了它们往日的炫耀功能。办公室里坐着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在抬头看它们。
米勒坐在办公桌后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介于焦虑和愤怒之间，像一口已经烧干了水但火还没关的锅？
他今年四十七岁，头发染得乌黑发亮，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中后部，但他用一种极其巧妙的吹风和定型方式把那几根仅存的头发从左鬓角拉到右鬓角，制造出一种“我还有很多头发”的假象。
这种发型在华盛顿的政客圈子里并不罕见，但米勒把它发挥到了极致，达到了某种自欺欺人的艺术高度。
坐在他对面的是白宫幕僚长马修·霍根。六十三岁的老牌政治操盘手，在华盛顿摸爬滚打了将近四十年，服务过三任总统，在共和党内属于那种“没有他你们谁都赢不了”的影子 kingmaker。他的头发是全白的，而且他不染，因为白头发对他这个年纪和这个地位的人来说不是缺陷，而是勋章。
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你们正在犯一个天大的错误但我懒得纠正你们因为你们迟早会自己吃到苦头”的表情，这种表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但也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聪明二十岁。
霍根的右手边坐着白宫法律顾问玛莎·克莱恩。五十一岁，哈佛法学院毕业，曾经是一家顶级律所的合伙人，专攻宪法和行政法。
她的眼镜是那种无框的、几乎看不见的、只有在光线恰好折射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的高端货色。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一丝碎发都没有，每一根头发都待在它应该待的位置上——这种一丝不苟的程度完美地反映了她对待任何事情的方式：精确、刻板、不留余地。
克莱恩的旁边坐着第四个人——白宫立法事务主任凯文·斯派塞。四十三岁，胖乎乎的，脸圆得像一个馒头，下巴上的肉层层叠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像一个人畜无害的中年大叔。但如果你因为他的外表而低估他，你会死得很惨。
斯派塞是这四个人里最危险的一个——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最强，而是因为他的底线最低。他会做任何事来保住自己的位置，任何事。他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
蟑家敦最后一个到。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其他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米勒皱了一下眉头。“杰弗里，你看起来像一坨屎。”
“谢谢你的关心，布莱恩。”蟑家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斯派塞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抓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发白。
“你昨晚喝了多少？”霍根问。
“不够多。”蟑家敦说，“如果我喝得够多，我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会出现在哪？”
“在任何一个不需要见到你们这些人的地方。”
这个回答让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米勒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好了，废话少说。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互相问候身体健康的。”米勒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办公桌上，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人的脸，“我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要解决。罗宾。”
“罗宾。”霍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上的商品名称。
“罗宾。”克莱恩也重复了一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罗宾·斯莱特。”斯派塞说全了名字，像是在做一个完整的、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宣告。
又是两秒钟的沉默。这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类似临终关怀病房里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经注定了，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来，因为说出结局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无力。
霍根打破了沉默。
“我先说我的看法。”他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罗宾这个人，我们都不了解。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他为谁工作，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我们只知道一件事——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做了FBI两年都没做成的事。这本身就不正常。要么他运气好到了逆天的程度，要么他在这件事上投入的资源远远超出了一个人的能力范围。”
“你的意思是——”斯派塞试探性地问。
“我的意思是，罗宾的背后一定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一股力量。一个有足够资源和能力的组织。否则，一个人不可能在二十八天之内完成这样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裁决骑士在哪里。而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和裁决骑士之间有某种我们已经知道的联系，要么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房间里响起了一片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你是说罗宾本来就是裁决骑士的人？”克莱恩问。
“我没有说。”霍根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别把我拉下水”的手势，“我只是在列举可能性，没有做出任何结论。得出结论是FBI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的事情是——保护总统的安全，保护这个行政分支的正常运转。不管罗宾是英雄还是骗子，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的存在正在破坏这个系统的平衡。”
“说得好。”米勒接过了话头，“平衡。白宫的权力运作就像一台精密的瑞士钟表，每一个齿轮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转速。
如果突然多了一个齿轮，要么它被其他齿轮挤碎，要么它把整台钟表卡死。罗宾就是一个多余的齿轮。而且他不守规则。
他不经过任何人的渠道，直接和总统对话。他不通过幕僚长安排会议，不通过新闻办公室发布消息，不通过立法事务主任协调国会关系。
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绕过去了，直接坐在了椭圆形办公室里，和总统面对面地谈事。”
“而总统喜欢他。”克莱恩补充道，声音冷静得像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如果总统不喜欢他，我们可以像处理其他不受欢迎的人一样把他处理掉——边缘化、冷藏、让他在某个角落里发霉。
但总统喜欢他。总统说他是一个解决问题的人。总统说要让他做幕僚长。如果这些都不是客气话，如果总统真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来结束这句话。
“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她最终说，“我们都会被替换掉。幕僚长、新闻主任、法律顾问、立法事务主任——全部。一个人替换所有人。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斯派塞的圆脸上闪过一丝恐慌。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手心发红。“那我们就不能让他成功。”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尖，“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能让他成功。如果裁决骑士真的和总统见了面，罗宾就成了英雄，成了功臣，成了不可替代的人。那我们就完了。全部完蛋。”
“你怕什么？”霍根看着斯派塞，目光里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冷静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