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看着这个发抖的人。他的声音很沉,没有威胁的语气,只是平静地陈述。
“老板留你活着。你有话需要带给蒙特雷的人。”
奥尔特加的牙齿在打颤。铁锤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奥尔特加的膝盖软得站不住,铁锤用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举在半空中。
“听清楚。回去告诉莫拉莱斯家族,告诉萨利纳斯家族,告诉阿吉雷家族。他们在韦拉克鲁斯的人已经没了,在这里的两千人也没了。后天蒙特雷的会不用开了,但总统会亲自去。让他们在圣佩德罗区那栋白色大宅子里等着。”
奥尔特加被放开之后跌坐在地上,嘴唇在发抖。他当了二十二年职业军人,当了八年安全承包商,经历过墨西哥毒品战争最血腥的时期。他见过一切。但他没有见过今晚这样的东西。七个营地两千多人,在一个半小时内变成了满地的尸体和跪在泥土里瑟瑟发抖的俘虏。那些M4卡宾枪的子弹打在那些东西身上只是弹开,那些反坦克火箭弹的尾焰在夜空中划出的弧线撞到他们就碎成烟花。他向黑暗的矿道深处跑,脚步声在坑道里回荡。
罗宾从空中缓缓降落在矿区中央。他的靴子落在浸透了血的矿渣地面上,踩出一圈极细的血沫。六个人在他面前一字排开。他们的作战服上沾满了血、泥土、弹片和骨屑。没有人说话,呼吸平稳,没有人在发抖。
“战损。”
猎犬上前一步。“我方零伤亡。七个营地敌有生力量基本肃清。俘虏四十三人。逃脱一人——阿尔瓦罗·奥尔特加,按您的命令放走。”
“缴获。”
铁锤从营地废墟里拖出一箱清单。清单上列着缴获的重武器——十二门迫击炮,四十七枚反坦克导弹,三十二挺M249班用机枪,六具标枪反坦克导弹发射器,两辆完好无损的装甲运兵车。还有四百多支M4卡宾枪和至少八万发子弹。这些武器大部分是从北方边境偷运进来的,有些是美墨边境墙的建材卡车里夹带的,有些是直接穿越沙漠无人区用骡子驮进来的。
罗宾扫了一眼清单。“迫击炮和机枪留下补充给联邦警察。标枪导弹运回墨西哥城。装甲车涂上总统府的徽记,编入特别行动队。”
“俘虏呢?”
“交给联邦警察审。审完之后,让他们自己选择——加入新政府军的训练营,还是进监狱。”罗宾转身向矿区出口走去,“路只有这两条。”
消息在当晚午夜开始传播。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莫雷洛斯州的州警。他们在凌晨两点抵达圣马特奥矿区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让他们集体沉默——七座营地全部覆灭。被子弹弹飞的弹头、反坦克弹留下的焦痕、变形的枪管和炸碎的指挥帐篷。数百具尸体被整齐排列在矿坑底部的空地上,盖着从帐篷上撕下来的帆布。血浸透了矿渣地面,踩上去发出潮湿的闷响。州警局长用颤抖的手拨通了联邦警察总部的电话,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被俘的四十三人里有一名萨利纳斯家族的中层指挥官,联邦警察审他的时候他不停发抖,不是因为恐惧审讯,而是因为他在营地被攻击之后产生的应激反应。他对审讯官说不是打仗,是天上有人飞下来,子弹打不进,他们一拳能把人打穿。他的声音在录像里抖得不成句子,像被揉碎的纸团。
第二天早上六点,阿吉雷家族在奇瓦瓦州首府奇瓦瓦市的家族总部里一片死寂。族长卡洛斯·阿吉雷坐在橡木长桌的尽头,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矿区的现场照片。他的长子马丁站在窗边,手指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捏得太紧了茄衣已经裂开。卡洛斯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四十七枚反坦克导弹整齐码在缴获清单里,旁边是成堆的M4步枪。
“那些导弹是我们去年从得克萨斯运过来的。”马丁的声音很轻,“过边境的时候在阿吉雷矿场的运输车里夹带的。四个多月才运完。”
卡洛斯没有说话。他在墨西哥商界和政界沉浮了四十年,见过政权更迭,见过毒枭战争,见过2006年卡尔德隆出动军队打毒贩时血流成河的场面。他没有见过一支两千人的武装被六个人屠戮殆尽。他让马丁打开电视,墨西哥城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放联邦警察总监的声明。总监站在总统府新闻发布厅里宣布非法武装已被全部清剿。
他放下遥控器拿起手机,拨了萨利纳斯家族族长阿尔弗雷多的加密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在第十二声时接通了。阿尔弗雷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卡洛斯。你看到矿区的照片了?”
“看到了。两千人,六个人。你的人有多少逃出来的?”
阿尔弗雷多沉默了片刻。“只有一个。奥尔特加。”
“他在哪里?”
“在蒙特雷。他的精神崩溃了,重复同一句话,说枪没用,导弹也没用,什么都打不进去。他说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人。”
卡洛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奇瓦瓦沙漠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白光。他的矿场在那片沙漠下面,矿场地下有他修建的隧道,隧道通向美国。他原本打算用那些隧道把家族的核心成员转移出境。但现在他发现隧道的出口在得克萨斯,那里是唐纳德的边境巡逻队管辖范围,唐纳德已经把边境部队的通行权限开放给了罗宾。
“阿尔弗雷多。后天蒙特雷的会还开吗?”
“欧洲人已经到了。法国佬,英国人,德国人。他们昨晚降落在蒙特雷。他们说既然人到了就开,但他们还不知道矿区的事。”
“告诉他们。”卡洛斯·阿吉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累,“告诉他们矿区的两千人被六个人杀光了。让他们自己决定还要不要开这个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橡木长桌上,手机壳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轻响。马丁转过身看着父亲,捏碎的雪茄烟丝从他的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父亲。如果我们向新总统投降——”
“投降?”卡洛斯·阿吉雷摇了摇头,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你看到照片了吗?你看到矿区那些尸体了吗?那不是战争,那是在清除。那个人在记者会上说过什么——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没有妥协空间,没有过渡期。他的每一个警告都会兑现。”
他看着窗外奇瓦瓦沙漠上升起的太阳。
“他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