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瓜达拉哈拉市警察局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来报警的，是来自首的。
西区黑帮联盟在门多萨死后的十二小时内有超过四百名成员带着武器走进警察局。
他们把手枪、步枪和霰弹枪放在登记台上，报出自己的名字和所属帮派，然后安静地排队等着被拘留。
联邦警察的登记系统在那天上午死机了两次——自首人数超过了系统设计时的最大吞吐量。
与此同时，墨西哥城以南八百六十公里，瓦哈卡州的米亚瓦特兰山谷。
这里的地形和恰帕斯的云雾林完全不同，是那种被时间遗忘的古老地貌。
山谷夹在马德雷山脉的两条支脉之间，唯一的通道是山谷口的一条土路，终年被泥石流和塌方威胁。
联邦政府的触角伸不到这里，法院和警察是毒贩在当地的合法代理人。
这里的土地是黑色的火山土，种出来的罂粟花色素含量比其他地区高出三成。
在山谷深处有一个镇子名叫圣安娜。镇口立着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被人用红色油漆涂了一行字，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没有教皇，没有总统，没有政府”。
圣安娜镇的一切都归一个名叫拉蒙·巴雷拉的人所有。他今年六十三岁，十二岁开始种罂粟，十八岁杀了第一个来收税的联邦税务官。过去四十五年里他在联邦政府的通缉名单上待了十一次，换了三个名字。
他拥有整片山谷里两千四百公顷罂粟田、十二座制毒作坊、四座冰毒加工厂，以及一支两百人的私人武装。
他管这支武装叫“山谷卫队”。卫队成员全是镇上的年轻人，平均年龄不到十九岁，从小在罂粟田里长大，从未离开过山谷。在他们的认知里，拉蒙就是法律。
罗宾的禁种法案触到了圣安娜镇的痛点。在法案签署后的第七天，联邦政府派了一队农业技术员试图进入山谷，车还没开到谷口就被山谷卫队设在悬崖边上的重机枪哨位拦住了。技术员撤退后，拉蒙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召集全镇人开了个会，用扩音器对着镇上四千多口人讲了话。
“禁种？墨西哥城那个美国人说要禁种。他是美国人！他凭什么跑来墨西哥指手画脚？你们告诉我凭什么！这块地是我爷爷的爷爷开垦的，这块土地上长什么，我们自己说了算。那个美国人会用眼睛烧东西，他能烧掉一公顷罂粟田，那就让他烧。烧完了我再种。他烧一次我种两次，他烧十次我种十一次。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这块地就不许种别的东西！”
他的讲话被录音之后发到了社交媒体上。
罗宾在总统府办公室里看完了这段视频。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对门口的露西亚说了一句话。“通知超凡特别行动队全员集合。今天下午。”
米亚瓦特兰山谷的傍晚雾气弥漫。山风从北侧的峡谷口灌进来，把满山罂粟田吹成一片红白色的浪。
拉蒙·巴雷拉坐在庄园二楼的阳台上喝龙舌兰酒。他面前的对讲机每隔十分钟响一次，各个哨位按时报告——谷口，正常。北侧山脊，正常。南侧陡崖，正常。一切正常。他不知道的是，所有哨位报告的“正常”都是在枪口抵着后脑勺的情况下说的。
幽灵在罗宾下令之后两个小时就摸进了山谷。他从山脊线潜入，在落日余晖照不到的悬崖阴影里一个哨位一个哨位地摸过去。哨位里的年轻人端着AK坐在沙袋后面，眼睛盯着山下的土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
光学迷彩在暮色中能让幽灵几乎完全透明，只有极近距离才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在移动。他的刀在这些哨位上留下了十七具尸体，全是从后颈切入切断脊椎的精准刺杀。然后他拿起对讲机，用俘虏教给他的口音和暗号，给下一个哨位报平安。
闪电把山谷南侧的十二个哨位在一分半钟内全部清空。她的速度太快，哨兵听到风声转头时颈椎已经被手刀切开。猎犬在山谷上方高空盘旋，给所有地面单位实时更新目标的位置——拉蒙在哪栋楼里，他的副手在哪个车间，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在哪块罂粟田边上巡逻。
铁锤和巨石从谷口正面压进去。他们没有隐藏自己的意图。
铁锤一拳砸碎了谷口的水泥掩体，重机枪的子弹打在他胸口上连凹痕都没留下。谷口的三十多个卫队成员被掩体碎裂的冲击波震翻在地，巨石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的时候身体密度调到了最大，每一步都在土路上踩出一个深坑。
有人朝他扔手榴弹，手榴弹的破片弹在他脸上发出金属撞击声然后弹飞。他低头看了那个扔手榴弹的人一眼，一脚踩碎了他身边的机枪。
拉蒙·巴雷拉在二楼阳台上听到谷口的爆炸声时手里的酒杯滑落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片。他站起来抓住阳台栏杆往下看，看到他的庄园大门被从门框上整扇撞飞，看到铁锤和巨石走进来。看到罗宾从夜空中垂直落在庄园正中央的喷泉前面。
罗宾落地的瞬间喷泉池里的水被冲击波震成了一圈向外扩散的水幕。水滴在半空中悬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哗啦落回池中。拉蒙从二楼阳台往下看，罗宾抬头往上看。两人的目光在庄园庭院的上空交汇。
拉蒙·巴雷拉活了六十三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退缩过。他从十二岁开始手握弯刀收割罂粟，十八岁第一次把刀捅进人的胸口。
他见过军队的坦克开进山谷，见过直升机从头顶倾泻子弹。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但此刻他看到了罗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道白光，安静地亮着。那道光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恐惧。他从阳台上转过身跑进房间，拉开床底下的暗门，爬进地下逃生通道。
通道的出口在山谷北侧一处废弃的牧羊人石屋里。拉蒙推开石屋地板上的活门，喘着粗气爬出来。他的膝盖在爬梯子上时磕破了皮，满手满脸都是泥土。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石屋的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短发，眼球呈浅灰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光泽。镜子。
镜子看着他。拉蒙拔出了腰间的手枪。镜子没有躲，也没有攻击。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
“你大儿子在二号罂粟田东侧被闪电抓住了。他跪在罂粟田里，闪电问他是不是拉蒙·巴雷拉的儿子，他说是。他没有死。闪电打断了他的双腿，他会活下来，但他这辈子不能再走路了。你二儿子在南侧冰毒加工厂的屋顶上试图用狙击枪瞄准铁锤，子弹从铁锤后脑勺弹开之后他转身就跑。铁锤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现在也活着，但他以后不可能再用手指扣扳机了。”
拉蒙的手指在扳机上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镜子继续说。“你妻子在庄园主卧的衣柜里。巨石已经把衣柜的门打开了。她没有受伤。她问巨石能不能让她把你藏在衣柜暗格里的所有现金、所有地契、所有离岸账户的密钥带走。巨石没有说话。你妻子现在还在衣柜里坐着。”
拉蒙的手枪掉在地上。他跪了下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老板要你活着。他要你在镇中心广场上对所有人再说一遍你说过的话——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这块地就不许种别的东西。但不是种罂粟。”
拉蒙被铁锤从石屋里拎出来带到镇中心的广场上。全镇四千多口人全部被超凡小队的行动从家里震了出来，此刻都站在广场上。他们看到拉蒙·巴雷拉——统治这片山谷四十五年的毒枭——被一个两米多高的巨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后领放在广场中央的喷泉台阶上。罗宾站在台阶上方。他没有用镭射眼，也没有抬音量。
“拉蒙·巴雷拉。你在视频里说，这块地上种什么你自己说了算。现在你再说一次。”
拉蒙跪在台阶上。他的嘴唇抖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扩音器里那个狂妄的叫嚣低了不止一个音调，沙哑、干涩。
“种玉米。种咖啡。种粮食。”
广场上的四千人沉默地看着他。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给拉蒙鼓掌，是给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一个老太太挤出人群走到喷泉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罂粟种子撒在地上，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种子，举过头顶。她没说话，但她的动作已经说了一切。
罗宾在米亚瓦特兰山谷的行动没有镭射眼横扫的壮观场面。但是这段录像在社交媒体上的播放量超过了古兹曼庄园爆炸的那段。因为拉蒙跪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墨西哥最后一个敢于公开叫板的毒枭也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