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签了《军事改革法案》。法案正文一共十七条，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改了三次措辞。
第一条。军队不再叫“国防军”，改称“人民卫队”。第二条。官兵月薪涨三倍。列兵月薪从四千比索涨到一万两千比索。第三条。所有军官必须公开申报个人及直系亲属的全部财产。拒绝申报的，直接退役。第四条。军队不再参与国内治安。治安归联邦警察。军队唯一任务是保卫国土和人民。第五条。任何军官不得接受任何外部馈赠，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涨薪的消息最先传到底层士兵耳朵里。坦皮科军港，海军士兵们站在甲板上等着指挥官宣布。当指挥官念出“列兵月薪一万两千比索”时，甲板上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鼓掌，掌声从甲板蔓延到船舱。一个新兵蹲在船舷边给他母亲打电话，说妈，我涨工资了，以后我每个月能给你寄八千比索。他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
海军士兵们把旧军旗降下来，升起人民卫队的新军旗。新军旗除了国徽，多了两个词——土地与自由。旗子升起时，海风把它展开。上面的银色绣线在午前的阳光下发着光。
财产申报令执行的时候，真正的震动才刚开始。申报窗口开放七十二小时。超过一万两千名军官以各种理由拒绝申报——有人说这是侵犯隐私，有人说系统故障，有人直接提交了空白表格。纳瓦罗把所有拒绝申报的军官名字打印出来，交给联邦警察。
七十二小时后罗宾再签了一道命令。拒绝申报财产者全部退役，立即生效，没有退役金。命令下达当天，军队系统的内部通讯频道里炸了锅。有人在加密频道里说要联合抗议，有人说要发动兵变。一个名叫莫利纳的中校把这些声音汇成了一张网。
莫利纳四十七岁，在哈利斯科州驻军里待了二十五年。他的公开履历很干净，两次嘉奖，三次优秀指挥官。但他没有申报的财产包括瓜达拉哈拉的三栋房产、一家物流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以及两个离岸账户。他的物流公司专门给锡那罗亚集团运货，每年从他手里经过的毒品价值上亿美元。
他在哈利斯科州驻军里经营了十五年。三个营的营长是他带出来的兵，十二个连长是他一手提拔的。他在私下里对这些人说——总统是美国人，他在瓦解墨西哥军队，他要让外国人来统治我们，他的涨薪是买命钱。这些话在士兵中间传开了。
财产申报令执行第五天，莫利纳发动了哗变。
他和三个营长控制了哈利斯科州驻军的营地，大约八百名士兵被卷入。营区大门被从里面焊死，围墙上架起了M249机枪和迫击炮。莫利纳站在操场中央，拿着扩音器对士兵们喊话。
“他是美国人！他要把我们的军队变成傀儡！他杀将军，撤指挥官，抄军官的家！他的超凡战士在锡那罗亚砸碎了鲁伊斯将军的楼！下一个就是我们！我们是墨西哥军人！我们的祖辈打过法国人，打过美国人！我们凭什么向一个外国人低头！”
部分士兵被他煽动起来。他们跟着喊口号，在围栏上挂起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军队不向外国人低头”。有人在营区里焚烧新军旗，火光映红了操场的半面墙。
消息传到总统府时，露西亚把平板递给罗宾。屏幕上是营区监控画面，横幅在夜风中鼓动，火焰在旗杆底座上跳动。国防部长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总统先生，莫利纳在士兵里有很高的威望。如果强攻，可能会造成大量伤亡。如果派超凡战士去，又可能被他说成是外国人镇压本国军人。这会坐实他的指控。”
罗宾站起来。“他指控我是外国人。他忘了我是墨西哥人民推举的总统。”然后飞出窗外。
从墨西哥城到哈利斯科州的距离是五百六十公里。罗宾全程超音速飞行，七分钟抵达。音爆在营区上方炸开时，所有窗户玻璃同时碎裂。八百名士兵同时仰头，看到夜空中一个黑影垂直落下。
罗宾落在操场正中央。水泥地面在他脚下碎出一个直径五米的浅坑。碎石飞溅，最近的几个士兵被气浪推得后退了三步。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莫利纳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出来——“开火！”
子弹从四面八方向罗宾飞来。AK的7.62毫米弹，M4的5.56毫米弹，M249机枪的弹链扫射。子弹打在他身上弹飞，弹头落在操场上铺了厚厚一层。硝烟弥漫，操场上满是火药味。有士兵朝他扔手榴弹，弹片弹在他脸上发出金属撞击声。他连眼睛都没眨。
有士兵扛起火箭筒，瞄准他的胸口。火箭弹拖着尾焰正面命中，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半个操场。硝烟散去，罗宾站在原地。衬衫胸口位置被熏黑了一片，皮肤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他没有加速，没有躲闪。只是用正常步速，一步一步走向莫利纳。
莫利纳拔出手枪朝他开枪，打空了弹匣里的十五发子弹。每一发都弹飞。弹完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叮叮当当的。莫利纳后退了，转身就跑。罗宾的镭射光柱从他身侧划过，把他逃跑路上的柏油路面烧出一条熔岩槽。柏油变成岩浆，冒着黑烟。莫利纳跌倒在地，膝盖磕在滚烫的柏油边缘。
罗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操场上所有士兵停止了开火。他们看着罗宾弯下腰，抓住莫利纳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你说我是独裁者。你在军队里待了二十五年，月薪五万比索。你在瓜达拉哈拉有三栋房产。你的小舅子用你的物流公司给锡那罗亚运冰毒。你说军队不向外国人低头。你向毒贩低了二十五年头。”
他扯掉莫利纳的肩章，把他拎到操场中央。镜头对准莫利纳的脸，同步传输到全国每一块公共屏幕。
“这个人喊你们起来反抗。他告诉你们这是为了军队的尊严。但他在银行里存了三百万美元。他的每一分钱都沾着你们战友的血。看清楚。这些钱是谁付的。是给你们战友家属的抚恤金扣下来的。”
操场上的枪声彻底停了。有士兵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枪。有士兵把弹匣从枪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有士兵走到围墙边，把机枪从三脚架上拆下来。横幅被士兵们自己扯下来踩在泥里。莫利纳被押上囚车时，操场上没有一个人再喊口号。只有风吹过那些被踩烂的横幅，发出纸张碎裂的声响。
哗变在十分钟内结束。没有流一滴士兵的血。罗宾站在操场中央，环视四周。八百名士兵站在原地，低着头。他们的枪堆在操场边上，弹匣和枪身分开放在防水布上。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擦眼泪。
罗宾的声音在操场上响起来，不重，但每个字都砸进了这些年轻士兵的耳朵里。“我不追究你们。你们的错不是背叛，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从明天起你们不用再向毒贩低头。从明天起你们的枪只保护种粮食的人，不保护卖毒品的人。”
第二天早晨，哗变的八百名士兵重新列队。没有带枪。他们把军装脱下叠好放在操场上，换上训练服，坐进临时搭建的教室里。黑板上的粉笔字是第一课——我们为谁而战。
给他们上课的不是军官。是一个从瓦哈卡州来的老妇人。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她站在讲台上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儿子三年前在军队服役。他二十三岁。他告诉我，妈，我当兵是为了保护你。后来他死了。杀他的人不是毒贩，是他的营长。营长把巡逻路线卖给了毒贩，我儿子走进伏击圈。军队告诉我那是训练事故。我不认识字，但我认识我儿子的尸体。他身上有十七个弹孔。”
教室里的士兵沉默地听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人用袖子擦眼睛。一个十九岁的列兵站起来，声音发抖。“对不起。我不知道。”
老妇人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以后你知道该保护谁。”
军队改革在三十天内全部落地。财产申报查出了三千四百名贪腐军官。其中一千两百人被移交司法机关，剩下的被开除军籍。所有基层官兵涨了薪。新兵招募标准从识字提升到高中以上。营区里开设了扫盲班、技工培训班、法律常识课。
第一次有老师走进军营教士兵认字。第一次有农民走进军营给士兵讲什么是土地改革。宪法广场上的军旗换了新的。军歌也换了。新军歌里有这样一句词——我们从地里长出来，我们回到地里去。我们来自人民，我们回到人民。
一个月后的早晨，埃雷拉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军队改革完成。他站在发布台上，背后是人民卫队的新军旗。
“墨西哥人民卫队从今天起正式成军。这支部队不效忠于任何个人、任何政党、任何外国势力。它只效忠于墨西哥人民。它的武器只指向国家的敌人。它的存在只为了那些被欺凌了太久的人。”
发布会结束之后，罗宾站在总统府窗前看着宪法广场。广场上人民卫队的仪仗兵正在换岗，动作整齐划一。新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露西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全球媒体的头条反应。BBC的标题是“墨西哥军队完成清洗”，下面一行副标题写着“总统用七周做了历届政府三十年没做成的事”。
CNN的标题是“罗宾的军改：独裁还是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