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恒没有回应他的打断，而是继续翻到了第四页。
“第四，美利坚要求安理会授权对墨西哥城实施全面军事打击。墨西哥城拥有超过九百万常住人口，大都市区人口接近两千二百万。全面军事打击意味着对这些平民的无差别杀伤。华夏方想问一句——是谁赋予安理会用两千万人的性命为一个社交媒体上的嘲讽言论买单的权力？”
他把讲稿纸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回公文包，然后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基于以上事实，华夏方的立场如下：墨西哥总统罗宾与美利坚领导人之间的冲突，起源于两国之间的个人争执，其后续发展属于美墨双边关系的范畴。华夏方一贯主张各国之间应通过和平对话解决分歧。华夏方不支持任何一方使用武力，也不参与任何一方的军事行动。”
他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面前的白开水，然后用一句话收尾：“因此，在本次表决中，华夏方投弃权票。”
会议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克莱顿张着嘴，眼睛瞪得像两颗撞球。
张毅恒已经把椅子往后推了几厘米，身体靠上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一个在公园里晒太阳的退休教授。
大毛国联邦常驻代表沃龙佐夫大使接着站了起来，他那张饱经西伯利亚风霜的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位前克格勃上校没有准备讲稿，甚至没有扣上西装扣子，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像一个在酒吧里准备讲一个粗俗笑话的老兵。
“美利坚说罗宾犯了侵略罪。”沃龙佐夫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浓重的大毛国口音，每个辅音都像被伏特加泡过一样发硬，“我翻了翻历史书，想找找美利坚对‘侵略’这个词的定义标准。”
他竖起一根手指：“2003年，美利坚在没有联合国授权的情况下入侵伊拉克，理由是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战争打了八年，死了二十多万平民，最后证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根本不存在。联合国制裁美利坚了吗？”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1983年，美利坚入侵格林纳达。1989年，美利坚入侵巴拿马。1994年，美利坚入侵海地。2011年，美利坚在利比亚设立禁飞区然后轰炸了九个月。叙利亚、也门、索马里——要我继续列举吗？”
他的手指已经不够用了，干脆摊开双手，耸了耸肩，那个耸肩的动作里包含了一整个冷战时代积累下来的嘲讽。
“一个超级大国在过去四十年里入侵了十几个国家，杀了上百万人，现在一个墨西哥人飞进白宫杀了两个内阁部长，然后这个超级大国跑到安理会来哭诉自己被侵略了？”
“大毛国联邦对美利坚的遭遇表示深切同情。”沃龙佐夫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同情的表情，“但我们认为，此事属于北美地区双边事务，不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强制管辖范围之内。”
他坐下来之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不锈钢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朝克莱顿的方向举了举酒壶。
“祝你们好运。大毛国联邦投弃权票。”
酒壶盖拧回去的咔嗒声在死寂的会议厅里清晰得像一声枪响。
克莱顿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再变成一种介于猪肝和茄子之间的深褐色。
他的手掌猛地拍在会议桌上，震得法兰西代表面前那杯冷咖啡溅出了一大半。
“弃权？你们投弃权？！”他的声音尖得差点劈叉，完全失去了之前那种精心维持的外交风度。
“一个超能力恐怖分子在光天化日之下飞进白宫杀人，你们说这是双边事务？那请问什么时候才算多边事务？”
张毅恒连眼皮都没有抬。沃龙佐夫又喝了一口酒壶里的东西，嘴角挂着享受的微笑。
“克莱顿大使，”张毅恒的声音依旧平稳，“华夏方的立场已经阐述得非常清楚了。我们不需要补充任何内容。”
“你们这是赤裸裸的背叛！”克莱顿手指在空气中发抖，“你们口口声声说维护国际秩序，现在全世界最强大的民主国家正在遭受攻击，你们却在袖手旁观！”
张毅恒终于抬起头，看了克莱顿一眼，那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克莱顿大使，美利坚在2003年要求安理会授权入侵伊拉克时，华夏方投了反对票。美利坚的回应是绕过安理会直接动手，然后指责华夏方‘站在历史错误的一边’。所以，美利坚从来不需要安理会的授权，不是吗？”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面前一份完全不相干的文件，开始阅读，用这个动作宣告他的发言已经结束。
沃龙佐夫在旁边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在隔音良好的会议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克莱顿的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他转向那些坐在后排的小国代表，试图从那些面孔上找到一丝支持。
但那些代表们纷纷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文件，假装在发信息，假装在喝咖啡，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安理会两个常任理事国同时投弃权票，这就意味着任何具有强制效力的决议案都不可能通过。
会议在凌晨四点二十分无果而终。克莱顿走出联合国大楼时，东河的河面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晨光。
他没有理会等候在门口的记者们，直接钻进防弹轿车，车门关上的力度大得让整个车身都在晃动。
三十分钟后，美利坚主流媒体几乎同时发布了经过精心编辑的头条新闻。
《华盛顿邮报》发表评论员文章称：“安理会的瘫痪证明联合国已经沦为摆设，美利坚必须做好单独行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