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褶皱深处的一道幽闭峡谷里,阳光艰难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浓绿枝叶,在腐殖质覆盖的土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可这片本该生机盎然的林地,早已沦为了活物的禁地,黑褐色的蛊虫像潮水般漫过每一寸地面,所过之处,连草根树皮都被啃噬殆尽,只留下层层叠叠、泛着惨白光泽的森森白骨。
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惊得峡谷里最后几只飞鸟也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死地。
陈朵就静静地蹲在蛊巢的正中央,脸上带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纯粹的笑意,温柔地望着从她脚边涌过的蛊潮。
这些能在瞬间啃光一头凶猛掠食者的致命蛊虫,在她面前却温顺得像家养的小猫,自动在她周围留出一圈干干净净的空地,像潮水般绕开她的身影。
蛊群浩浩荡荡地朝着那座由巨型蜈蚣堆砌而成的王座涌去,将它们掠夺来的所有生命养分,尽数献给它们的掌控者。
王座之上,上半身赤裸的百眼魔君正闭目端坐。
灰紫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复眼,每一只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冷光,当蛊潮的养分涌入体内的瞬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嘶吼,头猛地向后仰起,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些被黄风大圣的三昧神风刮出来的狰狞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新的皮肉在伤口下翻涌生长。
当然,这一切都是假的,或者说是专门为陈朵演的戏,这其实是百眼魔君型洛克在为自己炼制临时肉身。
靠着红孩儿型洛克搞来的泥塑土偶之法,现在除本体以外的其他洛克也拥有了真实的肉体,而而非是完全由炁构成的假分身。
这个世界虽没有毁天灭地的超凡能力,各种奇门手段却精妙绝伦,就连全性,也成了一座巨大的异术宝库,一个完全没什么用的泥塑土偶戏法,在灵蕴升级改良后就能对他们有如此之大的帮助。
不说八奇技这种诡异到近乎为道的手段,就是神格面具,就已经帮了他们大忙了。
别的不说,在龙虎山一遭后,哪怕公司已经把消息压下去了,洛克依然感受到了为他马甲提供的愿力,尽管并不多,但也让洛克很开心了。
这意味着,或许洛克们以后处理扮演给的人气值,还能再利用这些崇拜愿力。
想到这,洛克不禁睁开眼,看了一眼被蛊群包围的陈朵,继续照着她的圣身提高百眼魔君马甲的完成度。
毕竟当初为什么不让其他人看见妖王大乱斗,还不是因为四大妖王是仿照的,马甲完成度太低了,怕被人看出来,现在也只能靠着多学点当地的手段,反向完善其他妖王马甲。
龙虎山上的金光咒和雷法算是把百眼魔君设定补充了一部分,蛊虫的方面是靠火影洛克搞来的寄坏虫临时改的,但隐患还是不少,直到抓到了陈朵才算是完善了。
当百眼魔君还在恢复伤势的时候,陈朵却丝毫没有身为人质的自觉,她像一个小孩一样,伸出指尖,轻轻挑出一只正老老实实跟着大部队赶路的金头蛊虫,指尖一翻,就把它肚皮朝天按在了地上。
那只金头蛊虫急得六足乱蹬,拼了命地想要翻过身来,小身子扭来扭去,模样滑稽得很。
看着这一幕,陈朵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极淡、却无比纯粹的笑容,像个刚对蚂蚁完成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
笑了没两秒,她还是伸出指尖,轻轻帮金头蛊虫翻了个身。那小家伙翻过来后,气鼓鼓地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指尖,随即头也不回地追上了蛊潮的大部队。
陈朵的目光就这么一直追着那只金头蛊虫。看着它和同伴们默契合作,搭起一座虫桥跨过水坑,看着它们浩浩荡荡地爬过一具黑熊的森森白骨;看着它们穿过层层叠叠的蛊虫浪潮,最终稳稳地落在了百眼魔君的掌心,将自己积攒的全部养分献了上去。
她的目光也随之缓缓上扬,与王座上睁开眼的百眼魔君,四目相对。
“你不怕我?”
陈朵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甚至还透着一丝难得的放松。在旁人看来足以吓破胆的蛊巢地狱,于她而言,却是比任何地方都要自在的净土。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同类,哪怕和药仙会的那些伙伴不太一样但依然是同类。
“那你就不害怕我杀了你吗?”
“我不想。”
“我问的是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
“那为什么不害怕但又不想呢?”
“因为我还没完成廖叔给我的任务,而且如果我死了,廖叔会很伤心,他不会想让我死。”
洛克看着眼前有些失落的陈朵,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穿越前看一人之下的时候,他就是陈朵篇入的坑,当时看到陈朵寻求死亡的时候,他感到了极大的震撼。
一个从小被驯化成蛊的孩子,在公司的帮助下成功觉醒了本能,再度展现出人性的孩子,在一系列巧合和灾难后,觉醒了自我,有了选择的自由,最终选择重回死亡的故事。
或许这个故事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个悲剧,但对于陈朵来说她却得偿所愿。
洛克原本打算按照原本的剧情,尊重陈朵的选择,可直到刚才看见了陈朵在笑,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原本陈朵选择了死亡,她找不到自己的归属,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她,也没有同伴,廖忠想让她拥有正常的生活,但这一开始就不可能,因为她的心不可能再正常了,她是孤独的,她是异类。
可现在不一样了,陈朵有了一个同类,那就是洛克。
他们一个人身的蛊,一个蛊身的人,他们是一类人,或许,陈朵这一次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想到这,洛克从王座之上站起身,随手一挥穿上一身道袍,走到了陈朵的面前,围绕她走了一圈,说道:
“痛吗?”
陈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痛,习惯了。”
“把活生生的人炼成蛊……这世道的邪魔外道,比我都不遑多让,真是不能小看你们这些人。”
说罢,百眼魔君摇了摇头,陈朵微微歪了歪头,眼中满是纯粹的困惑。
她记得廖叔说过,妖王百眼魔君蜈蚣成精,本就是万蛊之王,她一直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蛊”,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有喜怒,有好恶,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做选择的自由,分明就是一个人,甚至比自己更像人。
百眼魔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于是问道:
“我且问你,你觉得你是个什么?你是人,还是蛊?”
“我是蛊。”
陈朵回答得毫不犹豫,仿佛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真理。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陈朵沉默了片刻,认真地打量着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你不像蛊。”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浸满了漫长时光的沧桑与苦涩。
“不错,我也觉得,我早就不是什么蛊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从阴沟里那只连思考都不会的蜈蚣,一点点褪去兽性,开蒙启智,才得了这一身人性。
你以为我会愿意,再做回那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和杀的蝍蛆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如果有的选,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只湿生卵化之辈,愿意永远做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