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他深埋心底最痛的伤疤,他猛地一挥衣袖,紫黑色的雷光轰然落地,在两人之间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大地剧烈震颤,更远处的山林传来鸟兽惊飞的嘶鸣。
陈朵怔怔地看着那道还在冒着黑烟的裂缝,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愤怒气息的妖王。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一直空洞如死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很多事情她能理解字面意思,但就是不明白背后的缘由,特别是现在。
为什么会有蛊,拼了命也要当人呢?
当人,不累吗?
“当蛊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当人。”
“那当人不好吗,为什么你要当蛊?”
“当人当人不好,很累,好多不理解的事情,好多复杂的事情,脑子里乱乱的,没办法平静下来,麻烦总是不断的出现,根本解决不完。”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当蛊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在意,只要听话,就不会有痛苦。”
百眼魔君看着她,眼神里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情绪,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痛心:
“如果当蛊真的这么好,我做梦都会笑醒,又怎么会遭受着世间疾苦,可你知道真正的蛊,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残酷的噩梦:
“每天一睁眼,就要担心会不会被吃掉,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要竭尽全力拼个你死我活,受伤了只能赌,把命交给上天,死了就变成别人的食物,活下来就感谢上天。
你以为那叫‘什么都不用想’?那叫连思考的资格都没有!你以为那叫‘什么都不用在意’?那叫除了活下去,你什么都在意不了!”
“你知道我从那滩烂泥里爬出来,花了多少功夫吗?你知道我为了获得‘思考’的能力,为了能像人一样说话、走路、感受阳光,牺牲了多少吗?这世上有多少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精怪,羡慕你们这些生而为人的存在?它们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化形,哪怕只能做一天真正的人,也心甘情愿!”
“哪怕被当做仙神的资粮,也好过沦为不入流的蝼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再次充满了愤怒,那愤怒里却藏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而你!你生而为人!却把我们拼了命才得到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踩在脚下!”
陈朵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你以为当蛊就不用选择吗?错了!”
百眼魔君指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
“当蛊,是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你只能被别人养着,被别人操控,被别人当作杀人的工具。别人让你生,你就生;别人让你死,你就死,你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还谈什么‘没有烦恼’?”
“你现在觉得当人累,是因为你第一次有了选择的权利!”
他的怒吼震彻山林,良久,他才缓缓平息了气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的女孩,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最后一丝灵魂的质问:
“那我现在问你,如果我告诉你,真正的蛊,过的是永无宁日、永远活在恐惧和痛苦里的日子,而当人,至少还能选择自己怎么活,怎么死。你……还愿意当蛊吗?”
而直面妖王怒火的陈朵却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廖叔想让我变得正常,我就想变得正常。”
“那你自己想怎么选呢?”
“我……我不知道了。”
陈朵想要回到过去,她其实并不想当蛊,她只是怀念曾经,可现在,被百眼魔君训斥一番后,哪怕是她也开始怀疑自己了,她真的是想当蛊吗?
她不明白,为什么身为蛊的百眼魔君,会这么想要当一个人?
一个人觉得自己是蛊,一个蛊却想要当人,他们都同样奇怪。
而这个念头出现时,陈朵潜意识地对眼前的百眼魔君有了别样的看法,她的眼神也变了,而百眼魔君也注意到了这个眼神。
那是看同伴的眼神。
见第一步铺垫已然完成,百眼魔君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原本翻涌不息的蛊潮瞬间静了下来,随即如同接到军令的士兵,齐齐随着他的意念而动。
“既然你的答案是不知道,那我就要将你脑子里那愚蠢的念头去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不容置疑,强势的说道:
“要做出真正的选择,你首先得弄明白三件事,你到底是谁,你能从选择中获得什么,以及你内心深处,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无数细小的蛊虫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地面的缝隙向下钻掘,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平整的土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入口,百眼魔君的目光落在陈朵身上,一字一句道:
“当年我和诸位师妹学艺时,当时的授课恩师教给我们的第一堂课,今日,我便转教给你。”
“而这堂课的名字,只有三个字。”
“何为人。”
几个小时后,廖忠带着自己最信得过的几个亲信,顺着当地哪都通同事留下的线索,一路追到了峡谷深处的地穴入口前。可眼前只剩下一片坍塌的乱石堆,泥土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蛊毒腥气——百眼魔君早就带着陈朵离开了,临走前还彻底毁了这条地穴,没留下半点有用的痕迹。
廖忠阴着脸,戴上手套抓起一把泥土。指尖刚碰到土面,黑色的腐蚀性毒液就立刻渗过手套,开始啃噬橡胶材质。他猛地甩手将泥土扔在地上,看着手套上被腐蚀出的破洞,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咬牙切齿地骂道:
“艹!真让毕董说中了!这狗日的蜈蚣精还真敢往这儿钻!他就不怕被那只黄毛老鼠精逮住,扒了皮当辣条炫了吗!”
就在廖忠气得直跺脚的时候,一旁的亲信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头儿,郝先生之前交代过,要是真的发现了百眼魔君的踪迹,第一时间向他汇报。我们……要不要先给郝先生打个电话?”
沉默片刻以后,廖忠看了一眼面前的惨状,点了点头,又掏出手机给毕游龙打了个电话。
“喂,毕董,我有个事想要汇报。”
“晚点说,我马上要进会议室了,晚些再打。”
说罢,毕游龙直接挂断了电话,他随手将手机揣进兜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其余董事早已悉数到齐,一个个面色凝重地坐在位置上,偌大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见最后一个人到齐,坐在主位的赵方旭抬了抬眼,不再犹豫,直接开门见山
“最近开了这么多次会,我相信大家也累了,今天我也就直说了,今天上午公司收到了些消息,有几个意料之外的人物跟着去了碧游村。”
“这段时间开了无数次会,我知道大家都快熬垮了,今天我也不绕弯子,今天上午,总部收到了前线传来的最新消息——有几位我们完全没预料到的人物,已经突破了公司在西南布下的封锁线,进入了碧游村。”
说话间,他抬手按了下桌上的遥控器,身后的幕布瞬间亮起,投出了几张清晰的监控照片。
“十佬中的陆瑾、风正豪、吕慈,三人各自带着家族核心小辈,绕开了我们所有的哨卡,悄无声息地进了村。除此之外,还有全性的夏柳青,以及那个身份不明的外国异人巴伦・格里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