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微微歪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格外慈祥。
“那你现在再看,我还正常吗?“
陈朵沉默了片刻,她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廖忠,又转过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温和的和尚。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得像冰:
“不像。“
“我知道了,原来我们是同类啊!”
一直靠在旁边看热闹的王震球眼睛一亮,立刻插着兜晃了过来。
他凑到陈朵身边,嬉皮笑脸地说道:
“哎哎哎,加我一个!其实我也不正常!你们是内在不正常,我是内外都不正常。
不过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大~傻~逼~“
他故意把最后三个字拖得长长的,然后突然凑近陈朵。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陈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耳根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
王震球却像没看见一样,伸手一指不远处靠在巨石上抽烟的黑管:
“比如那个家伙,一看就是个标准的大傻叉,明明什么都看明白了,非要在这儿装尸体。“
“艹,西南的你别太过分!“黑管猛地把烟蒂摁灭在石头上,没好气地骂道,“我们好歹也合作过一次,就算全程没见过面,也不至于这么坑我吧?“
“谁叫你上次背地里骂我娘娘腔来着?“王震球理直气壮地叉着腰,“大家好歹都是同事,人陈朵都这么惨了,你还在这儿当缩头乌龟,活该被我骂。“
“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了。“黑管无奈地挠了挠头,把烟盒揣回兜里,“就非得让我说两句是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走到陈朵面前。
看着这个一脸茫然、手足无措的小姑娘,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柔和。
“陈朵,我大概明白那蜈蚣精想干什么了,也知道廖头到底错在哪了。我不跟你讲大道理,就给你两个建议。“
“第一,如果那蜈蚣精最后活下来了,你就跟他走。以后要是在战场上碰见,我打赢了你,我不会留手,但你要是打赢了我,看在今天的份上,给我留条命。“
“第二,别着急做决定,把我们所有人说的话都好好想想,想多久都行。既然他已经把你治好了,你就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慢慢过,慢慢想。等你想明白了,再自己做这个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死,确实是最容易的事。但这只是你走投无路时的仓促选择,不是正确的选择。那蜈蚣精说得对,死了未必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你到底是人还是蛊,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陈朵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她听得懂每一个字,可把这些字连在一起,她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慢慢想“,可以“自己做决定“。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廖忠。
刚才还崩溃大哭的男人,此刻已经平静了下来。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他看着陈朵,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
“朵儿,我错了。“
“以前是我太自私了,总想着把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这次我不拦你了,你想怎么选,我都由着你,就算你真的选择去死,我也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哀求着说道:
“但我只求你一件事,至少,至少先过几天正常人的日子,再做决定好不好?你当了一辈子的蛊,就算要死,至少也要堂堂正正地当一回人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朵的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愣住了,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百眼魔君坐在石凳上,一边喝茶一边对她说的话。
“那个……”
陈朵坐在石凳上,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百眼魔君头也没抬,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淡淡道:“叫师傅。”
“师傅。”陈朵乖乖改口,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疑惑,“你为什么非要我当人?”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
百眼魔君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梦寐以求的身份你不要,跑去当蛊?哼!我看着就来气,偏不让你遂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的不耐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看着陈朵,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怀念:
“不过说句老实话,你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了千年前的自己。
一样的懵懂无知,一样的看不清前路。
只不过那时候的我是心比天高,总觉得人可以,我亦可以,而你,却是命比纸薄,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一字一句道:
“所以,看在我们如此相似的份上,我至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也算是还当初授课恩师的情。
你要知道,天下有情众生,人也,兽也,佛也,妖也,众生自有根器,持优劣为次第,可乱来不得。”
陈朵的意识缓缓从回忆中抽离。
她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肖自在说他们是同类,不明白黑管为什么要给她两个选择,更不明白廖忠为什么会突然向她道歉。这些话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脑子里,让她晕乎乎的。
可她却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件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也从来没有人允许过她的事。
她现在,可以自己做选择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沾满了剧毒,曾经执行过无数次冰冷的命令,曾经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而现在,这双手,可以握住自己的命运了。
她要怎么选呢?
是当一个人,还是当一只蛊?是跟着廖忠回去,还是跟着百眼魔君走?还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先活着,慢慢想?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一股远比之前所有震动都要恐怖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脚下的大地猛地向上一掀,山谷两侧的崖壁瞬间崩裂,无数磨盘大的巨石如同雨点般砸落。尘土遮天蔽日,原本安静的山谷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小心!”
廖忠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陈朵,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停住了。
他咬了咬牙,只是侧身挡在了她的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碎石。
肖自在抬头望向战场的方向,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凝重。
王震球也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嬉皮笑脸,他伸手扶住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沉声道:“好家伙,这动静……上面是把天捅破了吗?”
震源中心,早已是一片焦土。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只剩下满地熔融的岩石和冒着黑烟的断木,身后的山峰残缺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血腥味,残留的金雷与赤火还在不断碰撞,发出噼啪的脆响。
被打出本命根器、被迫退回红孩儿原形的妖王,正一瘸一拐地走向战场中央。他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雷霆烤得焦黑,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枚赤红的根器,眼神里满是疯狂的得意。
而他面前的杨戬,早已油尽灯枯。
银甲逐渐消散,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真灵还附着在张楚岚的身上。
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拄着三尖两刃刀,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呵呵……”红孩儿咳出一口黑血,笑得无比狰狞,“我早就告诉过你,跟爷爷我耗,你……耗不起!!!”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火尖枪凭空出现在手中。
枪尖燃烧着熊熊的三昧真火,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张楚岚心口狠狠刺去。
“住手!”
远处,刚刚赶到战场的周圣等人目眦欲裂。
他们拼尽全身修为,使出压箱底的绝技,无数道术法光芒如同流星般朝着红孩儿射去,想要从枪下留人。
可就在他们冲到一半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脸上的焦急与绝望,瞬间消失,变成了安心的表情。
红孩儿的枪尖,也停在了距离张楚岚心口只有一寸的地方。
他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诧异神情。
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骤然落下,将红孩儿整个人彻底笼罩。连最后一丝阳光都被吞噬,周围的温度瞬间骤降。
粗重的喘息声在他身后响起,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凛冽的风压,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红孩儿浑身僵硬,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他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动一下。
就在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祈祷这只是自己的幻觉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我不再的时候,你好像很嚣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