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卡伦将手机捏碎,随意地扔在一旁的杂草堆中,一瘸一拐地走进冰冷的湖水里。
等到湖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胸膛,最终彻底将他吞噬后,天空与风之王的伤口处渗出的龙王之血也在水中缓缓扩散开来。
没过多久,整座湖泊都沸腾了。
高浓度的龙血像瘟疫一样污染了整片水域,湖中的生态在接触到龙血的那一刻发生了恐怖的异化,没过多久,一场外力介入的生态巨变就此展开。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麦卡伦却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径直游向湖底最深处,那座沉睡了千年的墓穴。
千年过去了,再度来到这座坟墓,他却显得轻车熟路,无论是炼金陷阱还是迷宫矩阵在他都视若无物,像是回家一般。
麦卡伦穿过层层阻碍,来到墓室的最中心,在石棺前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白玉浮雕上,他还能记得,千年前那位混血种工匠可是将自己的命都堵赌上,才雕刻出这传世珍宝,那时,他站在浮雕面前,甚至能听见它的呼吸。
可现在,蒙尘的灰埋葬了它,让它变得黯淡无光,彻底化作死物。
它死了。
麦卡伦环顾四周,突然感觉千年过去了,这一切都变了,但又好像没变,因为变得只是他而已。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寂静的墓室突然响起千年前的官话,麦卡伦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大手一挥,劈开了石棺的棺盖。
棺中人静静躺着,皮肉干枯,紧贴着骨骼,呈现木质化石般的质地,时光抽走了所有水分,却依旧未能令其腐朽,连同身上的服饰,也和千年前没什么区别。
“几千年了,我活了几千年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取代我们,不是因为龙公的存在,而是因为人类这种脆弱的生命,总会在有限的生命中燃烧出璀璨的火光,而这火光伴随着一代代的传承,会形成连我都为之畏惧的烈阳。
这个道理你一千年前就明白了,而我现在才明白。”
天空与风之王缓缓来到墓主人身侧,他看着对方的额头,那两侧长着一对漆黑如铁,状若珊瑚的螺旋角。
如果此刻,卡塞尔的副校长尼古拉斯在此,他会惊呼道对方的身份。
龙人。
“尼德霍格是很伟大,他是这颗星球选中的生命,是天命的主宰,他拥有所有的权与力,他是至强、至圣、至尊、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尊贵无比的黑色皇帝,是星球的意志衍生。”
他将手悬在石棺中那颗头颅的上方,从伤口处挤出珍贵的龙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对方的嘴唇上。
“但那又如何?”
麦卡伦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刻入骨髓的自嘲与悲凉。
“他只是一个个体,一个孤独到创造出我们,却不愿意放手的王,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输了,在无尽的轮回中苟延残喘,甚至不愿意正视自己注定死去的现实。”
一滴,又一滴。
暗金色的血珠渗入尸体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原本干瘪如枯木的尸首,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塌陷的脸颊慢慢鼓起,干枯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有弹性,就连额头的龙角都重新散发光泽。
“当然,我是没有资格说他的,因为我也一样,一直以来我都清楚,我们不过是苟活而已,要不是因为我们的宿命早已注定,八千年前我们就该死了,龙公是不可能让我们一直活到现在的,他恨不得扒了我们的皮,抽了我们的筋,把我们的骨头磨成粉撒进大海里。”
当最后一滴龙血滴落在尸体的唇上,麦卡伦收回右手,指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身上狰狞的龙鳞一片片褪去,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背后那对残破的龙翼缓缓收拢,最终消失在肩胛骨的位置,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真讽刺啊,父亲,龙公想杀你,可如果你不彻底复活,他杀不了你,我们想杀你,可诸神黄昏不照常进行,我们八千年前就死了。”
一想到自己的宿命,那早已注定的诸神黄昏,麦卡伦转过身坐在棺椁边缘,仰头大笑。
“诸神黄昏,好一个诸神黄昏,好一个既定的命运。”
“讽刺啊,太讽刺了!如果不是龙公这个异数,你我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命运啊,何其悲哀,龙族,何其可笑!”
渐渐,麦卡伦的笑声变成了浮现在脸上的苦笑,在良久的沉默后,只剩下了一声叹息,那无奈的叹息声在冰冷的石壁间来回碰撞,渐渐消散。
而随着声音的消散,一直躺在棺椁之中的墓主人眼皮微微颤动了。
“老实说,几年前他出手违背命运救下我命中注定的容器时,我心里居然有一点高兴”
麦卡伦的声音逐渐平静了下来,像是在和朋友抱怨上司又怎么不当人,自己原生家庭给自己带来的童年苦难一样,把墓主人当做了最好的倾听者。
“因为如果是他主动打破宿命,那黑王就不会复活,他再怎么也不可能怪到我头上。
毕竟要是黑王复活了,那诸神黄昏开始我会死,就算龙公在黑王杀死我们全家之前杀了黑王,龙公依旧会转过头把我们都杀了。
但要是龙公自己打破了宿命,那我们岂不是就有一半的几率能活下去,能一直活下去。”
麦卡伦说完话转过头,看向石棺里那个缓缓睁开眼的身影,语气瞬间变得落寞。
“可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龙公从来没打算放过我们。
那既然我无论如何也是个死,那我为什么不拼一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覆盖着暗黑色鳞片的手,突然从石棺的边缘伸了出来,龙爪深深抠进了坚硬的花岗岩里,留下五道清晰的刻痕。
紧接着,墓室的主人缓缓地、僵硬地,从棺椁里坐了起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墓室里的灰尘都重新落定,久到麦卡伦都以为他还要再睡一千年。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站在石棺前的麦卡伦,那双空洞了千年的眼睛里,终于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的金色火焰。
麦卡伦看着久别重逢的老友,笑着问道:
“复生之感如何?告汝知,此间已千年之后矣,恭迎汝至此千年之世。”
复活的洛帅望向他,眉头一皱,他没有说话,只是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空气中那缕刻在灵魂里的熟悉气息,瞬间穿透了千年的时光。
“宇文飞羽?汝怎生变作胡儿模样?”
“亏汝尚能识得某,如今胡人于此世,势位尊隆,不逊汝汉家,某今已是胡人大族之长。”
“痴话,汝一介龙君,本无生育之能,既无己出,莫非胡人也行过继之事不成?”
男人从石棺里走了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过,竟已过千年耶?如此,此世纵有万端怪变,亦不足为奇矣。”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麦卡伦,说道:
“然某万万不曾想,复生我者,竟是汝。汝当未忘,吾与汝本乃啖食之属。汝不食某,反于千年后活某,究竟作何计较?”
麦卡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
“汝欲复仇乎?”
洛帅居高临下的审视着麦卡伦,那眼神与在尼伯龙根的洛克有七分相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汝是要某弑杀祖父?”
“怎的,不愿?除却龙人这层血脉,彼似非汝亲祖父罢?”
面对这个反问,洛帅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我祖父,血浓于水,然他既已索了某性命一回,某便也不亏负于他了。”
说完,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看着麦卡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自此刻起,某不姓洛了。”
“既如此,现今汝唤何名?”
洛帅回忆起血脉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开口道:
“某名吴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