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老唐倒在自己面前。
他死了,第一个离自己而去。
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偌大的青铜城,也在青铜与火之王的彻底死亡后也一同失去活性,机械转动声消失了,让整个青铜城重归寂静之中。
路明非颤抖着替老唐合上双眼,身后的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一眼,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短时间内经历了数次时间重塑的路明非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欲望,对于他来说,残酷的真相冲击太过巨大,一想到他拥有的他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志,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你是黑王?”
叶胜随手拿起身边的青铜碎片,拿着锐利的豁口对着路明非质问起来,而路明非缓缓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望向他。
无神的眼睛中,充满了绝望。
“你就当我是吧,虽然我也没得选。”
叶胜不相信路明非是什么黑王,可刚才发生的那一切,却又让他不得不相信。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想要劝路明非,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之前吴帅说过的话。
人类和龙族自古以来就是死仇,人类走到今天已经牺牲了太多了,如果路明非真的是黑王,那他决不能让他活着出白帝城。
这是他们入学那一天便发过的誓,也是……大义。
想明白这一切,叶胜痛苦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拿起青铜碎片,朝着路明非走去。
“那我,不能让你活着出去。”
叶胜一步步走到路明非背后,跪倒在地的路明非将头收回去,背对他,任由叶胜动手,可他们没料到的是,就在叶胜闭上眼即将动手的那一刻,他手上的青铜碎片碎掉了。
等到他睁开眼望向始作俑者,却看见了一身龙血的龙公出现在他身后。
“好了,孩子,你做的够好了,杀死黑王不是你的职责,是我的,你们快离开这里吧,这里要塌了。”
神话传说中的人物,还是自己从小听到大的龙公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给叶胜的震撼不亚于自己的S级学弟路明非就是黑王。
叶胜张了张嘴,心中顿时涌现无数的疑问,他有太多话想要对龙公讲了,可一想到现在的情况,又只能咽了回去,换成简短的一句:
“好的,龙公大人。”
说罢,叶胜便扛着酒德亚纪离开了这里,将空间留给两人。
等到两人走远了,一直盯着老唐的路明非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太爷。”
洛克抹掉脸上的龙人血,回应了一声:
“哎。”
“为什么?”
面对路明非的问题,洛克叹了口气,和路明非说起了自己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天。
“你还记得你小学的时候吗,你父母在你六年级的时候将你送回交给你叔叔,你刚开始和路鸣泽认识,他很不爽你分走了叔叔的爱,事事和你作对,甚至还陷害你,而你就这么窝囊地忍受着他的攻击,直到那一天。”
随着洛克的诉说,两人的记忆仿佛都被拉回了六年前的那一天,洛克听说路明非被送回来了,于是决定过来看看,在自己改变了历史后,黑王的圣灵是否还是自己记忆里的衰仔。
那一天,天空下起了暴雨,突发的台风预警让学校中午便放假了。
可等到路鸣泽打电话才得知,老爹路谷城抽不开空,老妈一个家庭妇女也不会开车,好在洛克刚到市里,他答应了路谷城来接两人回家。
而等到他赶到学校的时候,他看见了几个初中生正在抢路鸣泽的零花钱。
洛克曾经带过路谷城和路鳞城两兄弟,虽然时间不长,但效果显著,路鳞城的成就比原本的时间线更高,平凡的路谷城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他甚至没要哥哥的抚养费,将每一笔钱都帮路明非存了起来,等到将来路明非成年了交给他自己使用。
只是,作为成年人的路谷城并不理解孩子敏感的内心,在一次应酬后回家不小心说漏嘴后,原本就小心翼翼的路明非变得更敏感了,不安的他选择将自己的大部分零花钱都上供给路鸣泽,只留下一部分吃饭的钱。
那会年纪更小的路鸣泽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是自己的努力战胜了路明非,开始地挥霍着零花钱,最终被几个初中生盯上了。
他们盯了路鸣泽很久,最终在下暴雨这天,在空旷的学校里堵住了一直没人来接的路鸣泽,把这傻孩子吓坏了。
而就在洛克准备神兵天降的时候,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候路明非站了出来,他一脚就把领头的踹飞了,然后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路鸣泽。
那一刻,洛克愣住了,万年前,有个傻子也是这样在监工的鞭笞下把自己救了下来。
“名字?什么是名字,称呼?你不是叫残废吗?你叫洛克?好难记啊,我叫你洛好了。”
“……你开心就好。”
“洛,你再给我讲些故事,打了猎我再分你一份!你就可以多吃点长肉了。”
“那你把肉都带到我这里,我教你做法。”
“洛,你好厉害,居然会治病!这可只有天神的龙巫才会。”
“洛,你下次别惹他们了,我也打不过他们,只能帮你抗揍。”
“……好,下次我让他们没机会再打我们了。”
“洛,你说的兄弟是什么?”
“就是关系密切的两个男人,年长的为兄,年幼的为弟,两人合一便是兄弟。”
“那好!我就是你的兄了,不过既然是兄,那我也得有个名字,我就叫路怎么样?路和洛,一听就是兄弟。”
“你开心就好,反正我靠你罩着,你让我叫你义父都没问题。”
“洛,不要再反抗了,天神是无法匹敌的,我一直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我听闻西座的龙神收取人族仆役,以你的资质,一定能受到重用。”
“不……我绝对不会向那些蜥蜴下跪的。”
“洛!我用一块长毛兽的肉和酋长商量好了,我也和你一起当矿奴,我去照顾你!”
“你是傻逼吗!!!我死了就算了,为什么你要跟着去送死!!!”
“我是兄啊,你说的,兄弟要在一起。”
最终,回忆的最后一幕,定格在了矿难的那一天,他们作为活动的肉工具,哪怕矿洞塌了并不是他们的原因,反而因为他们才减少了损失,作为领主的三代种依旧将怒火发泄在了他们的身上。
领主随手引下的雷霆,几乎杀死了在场的所有人,路提前一步将自己推倒,半空中的自己恰好没有被落雷导电击中,成了唯一的活口。
发泄完怒火后,龙领主便离开了矿厂,毕竟对于龙族来说,人类这种肉工具要多少有多少,死完了也无所谓。
而洛克只能看着路死在自己面前,临死之前还将自己舍不得吃的果子拿给洛克,哪怕果子已经发霉了,被雷电打的焦黑。
“弟,活下去。”
活下去,这句话像是诅咒一样,让洛克一直活到了现在,一万年过去了,他在世界各处留下自己的足迹,他改写了历史的暗面,他拥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力量。
可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命运在他成为龙公的那一刻便无法更改,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也听不见有人叫自己洛了。
一万年过去了,久到自己都要忘了这一切,可现在,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傻瓜。
那些半大孩子本没有什么真正的恶意,不过是一时气血上头踹了几脚,又怕真闹出什么事来,便慌慌张张地跑了,雨丝细密从学校长廊边落下来,路明非和路鸣泽站起身来,互相对视一眼。
“你……我才不用你救!”
路鸣泽别过脸去,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哭腔。
“别哭了,一会叔叔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
“才没有!”
路明非腰上疼得直抽气,他捂着伤处慢慢站起来,一眼就看见早晨买的那袋包子散了一地,几个滚在泥水里,几个还算白净。他心里揪了一下,也顾不上疼,蹲下去一个一个捡,拿袖子轻轻蹭掉灰尘,把干净的那几只捧到弟弟面前。
“好了,别哭了,吃点东西吧。”
路鸣泽还在掉眼泪,接过包子却听话得很,抽抽噎噎地小口小口咬着,乖巧得像只饿坏了的小兽,他自己的午饭早被那几个初中生抢走了。
当哥哥的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沾了脏的包子,想了想还是觉得挨饿的滋味更难受,于是拿袖子又擦了擦,刚想往嘴边送,余光里忽然撞进一个人影。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把包子甩出去。
雨地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发老人,浑身淋得透湿,头发披散在脸颊两侧,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目光里盛满了说不清的伤心。
也难怪他怕,谁小时候撞见一个淋着雨、披头散发的老头,用那种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眼神死死望着自己,能不脊背发凉呢?
可他怔了怔,看清老人面上那种神情时,却忽然觉着有点熟悉——那模样,像极了自己平日里吃不上饭时,心里翻涌的委屈。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只擦过两遍的包子又递出去。
“爷爷,你要吃吗?”
原本开口想说点什么的洛克,被眼前稚童的堵在嘴里,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改口道:
“要。”
他接过路明非那沾满泥水的包子,像是万年前接过兄长手里的果子一样,流着泪,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