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自己没资格开口,却能从这位先祖大神身上,感受到一股无法释怀的悲伤——那是一种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误解、背弃之后,依然无法割舍的痛。
他想到了绘梨衣,又想到了橘政宗,心里骤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同身受。
他顺着须佐之男的目光,穿透千里的风雨与硝烟,看见了白王,那道庞大到难以置信的白色躯体上,赫然横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像大地开裂的峡谷,深可见骨。
只一瞬间,源稚生仿佛明悟了自己该做什么。
他敛衣跪地,以最庄重的五体投地之姿匍匐于先祖面前,额头贴紧冰冷的海床沙砾,声音掷地有声:
“后辈源家源稚生,请求建速须佐之男命,为天下斩杀八岐大蛇!”
“不必你说。”
须佐之男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的岩浆。
“我既然答应了和他们一起回来,自然不会再袖手旁观。”
说罢,他再度拔剑——天羽羽切脱鞘而出,寒光如月,直指苍穹。
一道金色的雷光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劈落在天羽羽切的刀身上。那光芒太过炽烈,源稚生下意识抬手遮住双眼,指缝间漏进的光依然刺得眼球生疼。
等到雷光散去,他放下手,望向眼前的须佐之男,瞳孔骤然收缩。
面前之人的形貌已与之前截然不同,方才那个一身粗犷、豪放不羁的狂放武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俊美到近乎妖异的男子——素盏鸣尊。
他身上的铠甲褪去,换作类似狩衣的金色服饰,华贵而轻薄,衣摆在海风中无声拂动。
他身后环绕着一圈白色的焰云,云中镶嵌着数枚黑色的球体,球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缓慢旋转,像星球绕着恒星公转。
而在他背后,一对半透明的、由光与焰织成的翅膀虚虚展开,每一次扇动都在空中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
如果说,方才的须佐之男是被贬人间的落魄英雄,那么此刻站在半空中的,便是高天原之上尊贵无匹的三大神之一——建速须佐之男命。
他微微皱眉,俯瞰着脚下翻涌的海面,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声音慵懒而冰冷:
“海里这么多腌臜污秽之物,真令我不爽。”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振,升至半空,左手持剑,右手轻轻拍过身后的一枚黑色球体——符文亮了一瞬,仿佛被唤醒。
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电蛇从他周身炸开,缠绕着天羽羽切的刀身,噼啪作响,雷光映得他半边面孔明灭不定。
他再度举起天羽羽切。
下一秒,天地变色。
源稚生只看见视野范围内,无数道雷霆同时落下——一道接一道,一层叠一层,从天幕直贯海面,每一道都粗如古树,白炽刺目,将整片天空与海洋填成一片光的洪流。
雷霆落入海中,炸起漫天水雾,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尸守与人鱼,在雷光触及的瞬间便灰飞烟灭,连残骸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远处的海岸线上,坚守阵地的警察和消防队们刚从那道劈开天地的刀光中回过神来,紧接着又看见了这场连接天地的雷暴,纷纷僵在原地。
然后,他们看见了天空中的神明。
那一刻,腿一软,有人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器械,有人膝盖磕在湿漉漉的堤面上,一个接一个,像被无形的风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全都跪了下来。
没有人出声。此刻所有的声音都被雷声吞没,只剩下跪伏的背影,在雷光与风雨中微微颤抖。
“妈,我好像看见神明大人了。”
突如其来的雷暴终究惊醒了白王。
她被迫从沉眠中完全苏醒,哪怕这具躯体远未孕育成熟,哪怕那道横贯胸腹的刀伤仍在汩汩渗血。她的目光穿过千里的风雨与硝烟,投向天空之下的那道金色身影,脑海中竟有一瞬的空白——
对方身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龙血。
他是谁?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非龙族却能凌驾于她之上的存在?
还不等她理清思绪,对方已然抬手——一柄纯粹由金色雷霆凝聚而成的长枪在他掌中成形,雷光炽烈如日,枪尖所指之处,空气都在滋滋蒸腾。下一秒,长枪脱手而出,撕裂长空,直贯而来。
白王瞳孔骤缩,来不及细想,便全力调动权柄。世间元素应声而动,仿佛听到皇帝的敕令,随着她一声嘶吼,同样的雷霆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劈向那柄金雷长枪。
可是,结果令她惊惧——雷枪纹丝未动,依旧笔直地朝她冲来。
白王不再犹豫。她猛地从巨茧中挣扎抽出半身,忍受着那道几乎将她斩为两段的刀痕撕裂般的剧痛,口中汇聚起七彩的元素吐息,化作洪流,与雷枪正面相撞。两种至高力量交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光与热激荡成一片混沌的白芒。
直到最后一缕雷屑消散于空中,白王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紧跟着,她猛然意识到——千里之外的那个身影消失了。
她仰头。
头顶传来一声冷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这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安心地死去吧。新的世界,没有龙族,也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下一秒,白王背部传来一阵剧痛——无数剑气如暴雨般落下,凌厉到足以撕裂空间,将她尚未彻底复活的躯体打得措手不及。她挣扎着抬起头,却只看见对方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牛首,鸦天狗铠甲,须佐能乎的半身昂然立于天地之间,通体燃烧着白金色的火焰,仿佛一轮坠入人间的太阳,让白昼与黑夜在那一刻同时存在。它双手持着一柄与天羽羽切等比放大的巨剑,剑身上缠绕着雷霆与光焰,缓缓举起。
然后,猛然刺下。
白王眼中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锋,耳畔只余下对方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再见了,白王。”
巨剑剑锋落下,没有丝毫迟疑。
白王的龙躯被贯穿,剑尖钉入高天原遗址的岩层之中,像一枚巨大的钉子把一座山钉在了大地上。
她刚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那巨剑上蕴含的力量便在她体内炸开——金色的雷光顺着血脉与鳞片的缝隙蔓延,所过之处生机寸寸绞杀,连龙血都被灼成灰烬。
不过片刻,曾经的龙国副君便被重创至此。
要知道,尼德霍格为了做到这一步,等了几个世纪,而眼前这位,只用了一刀。
一刀。
天空中,橘政宗——不,赫尔佐格,呆呆地坐在直升机的驾驶舱,目光死死钉在那具被钉死在高天原上的白色躯体上,瞳孔缩如针尖。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敢相信。
他用尽一生去觊觎、去算计、去夺取的力量,那个他宁愿把自己变成怪物也要触及的王座,在眼前那位神明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那个他以为足以让他登上新世界王座的白王,被一把剑随意地钉在了海底,像一条被鱼叉刺中的白鲸。
那这几十年来,他舍弃的一切、忍受的一切、践踏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然而,还不等他想到答案,一股被注视的感觉便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涌起,像冰冷的水慢慢浸透棉衣,又像有人的指尖沿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摸上去。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转过头去,却发现那位斩杀了白王的神明,正悬浮在半空中。
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