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绯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入密室。
欢喜夫人。
她此刻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绯红色的长裙撕裂了数处,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的内衬。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空空荡荡,显然已经断了。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眉心处有一道黑色的纹路正在缓慢蔓延,如同毒蛇在皮肤下游走。
她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元婴巅峰的修为跌落到了元婴初期,甚至还在继续下滑。
“阵……阵宗主……”欢喜夫人靠在一根石柱上,大口喘气,“救我……”
阵千山睁开眼,目光落在欢喜夫人身上,瞳孔微缩。
他是心思细腻之人,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怀疑。
欢喜夫人方才离开时从容不迫,怎么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以她的修为和手段,在这圣域中能伤她的人不多。而且,她为何偏偏折返到他这里?
“欢喜夫人,你这是……”阵千山没有起身,破阵镜依然悬在面前,金光流转。
欢喜夫人苦笑,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吞下,气息稍稍稳定了一些。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离开这里后,往北走了约百里,遇到了一座废墟。废墟中有一座保存完好的大殿,殿门半开,里面隐约有宝光透出。我以为有机缘,便进去了。”
“没想到,里面已经有人了。”
阵千山目光微凝:“谁?”
欢喜夫人咬牙:“冥骨魔君。”
阵千山脸色微变。
冥骨魔君,极西之地散修,半步化神,凶名赫赫。此人原本是仙盟下属宗门“冥骨宗”的宗主,三百年前因修炼禁术被仙盟除名,从此流窜于极西之地的荒原上,以掠夺为生。
他修炼的“冥骨魔功”需要以活人骨骼为祭,残忍至极。仙盟曾三次围剿,都被他逃脱。此人的修为虽然只是半步化神,但手段诡异,精通隐匿和逃遁之术,极难对付。
“他怎么会在这里?”阵千山问。
欢喜夫人摇头:“我不知道。但他在那大殿中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看到我进去,二话不说就动手了。”
“我与他过了几招,不是对手。被他一掌震断了左臂,还中了‘冥骨毒’。这种毒会侵蚀经脉,若不及时解毒,修为会一路跌落到筑基。”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阵宗主,我知道我们不同宗门,平日里也没什么交情。但眼下在这圣域中,我们极西之地的人应该守望相助。求你让我在这里暂避一时,等我解了毒,立刻就走。”
阵千山沉默。
他仔细打量着欢喜夫人——她的伤势确实不似作假。左臂断折的角度、冥骨毒在她眉心蔓延的速度、气息跌落的状态,都与冥骨魔君的手段吻合。
而且,以欢喜夫人的身份和骄傲,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绝不会向他低头。
“进来吧。”阵千山抬手,在密室的防护法阵上打开一道缺口。
欢喜夫人踉跄着走进阵中,在密室角落坐下,靠墙调息。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两枚解毒丹服下,又取出一根银针,刺入眉心处那黑色纹路的边缘,以灵力逼毒。
阵千山一直在暗中观察。
欢喜夫人的动作很标准——逼毒的手法、银针刺穴的穴位、解毒丹的种类,都与冥骨毒的治疗方法吻合。她的呼吸虽然急促,但渐渐平稳下来,眉心的黑色纹路也停止了蔓延。
“看起来确实没有问题。”阵千山心中暗道。
但他依然留了个心眼。
他将破阵镜的祭炼进度暂且稳住,分出一缕神识悄然探入怀中的一枚玉符中。那枚玉符名为“警世符”,五阶上品,一旦激活,可在瞬息间形成一道防护屏障,足以抵挡半步化神一击。
这是他行走江湖数百年的习惯——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欢喜夫人闭目调息,似乎没有注意到阵千山的小动作。
密室中安静下来,只有破阵镜发出的嗡鸣声和欢喜夫人轻微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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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破阵镜与万炼金母的融合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此刻,阵千山的神魂已经与破阵镜深度绑定。他能“看到”镜身内部的每一道符文、每一条纹路,能“触摸”到那股正在孕育的先天法则。万炼金母已经融入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需要他以神识引导,与镜身完美融合。
这是最紧要的关头。
一旦成功,破阵镜将从五阶上品后天灵宝晋升为六阶下品先天灵宝,威力暴涨十倍不止。
但这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刻——他的神魂大半都在破阵镜中,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如果有人在这时候偷袭,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不会的。”阵千山安慰自己,“欢喜夫人受了重伤,正在解毒。而且我留了后手,警世符随时可以激活。”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投入祭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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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角落。
欢喜夫人缓缓睁开眼。
刚才的一切——被冥骨魔君追杀、中毒、重伤——全部都是假的。
冥骨魔君确实在圣域中,也确实在北边的废墟中寻找东西。但她根本没有遇到他,更没有与他交手。她身上的伤,是她以欢喜宗的秘术“自损术”制造的。这种秘术可以模拟任何伤势,包括经脉断裂、中毒、气息跌落,代价是事后需要休养数月才能恢复。
至于冥骨毒——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她在出发前就抓捕了一只冥骨魔君的弟子,从他身上提取了冥骨毒,封存在体内。需要用时,只需激活封印,毒素便会沿着经脉蔓延,看上去与真的中毒一模一样。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阵千山已经将全部心神投入了祭炼之中。
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时?
欢喜夫人骤然暴起!
绯红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爆发,红鸾剑从袖中飞出,化作一道绯红色的剑光,直刺阵千山的后心!
这一剑,凝聚了她十成的功力——元婴巅峰,距离半步化神只有一线之隔!
阵千山虽然在祭炼中,但警世符的反应快得惊人。
剑光距离他后心还有三尺时,警世符自动激活,一道金色的光罩从他怀中升起,将他和破阵镜笼罩其中!
“砰!”
剑光刺在光罩上,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光罩剧烈震颤,出现了数道裂纹,却没有破碎。
阵千山猛地睁眼,面色铁青。
“欢喜夫人!你——”
他想要起身,却发现破阵镜依然在吸收他的神识,他无法中断祭炼。若强行中断,破阵镜和万炼金母都会受损,他的神魂也会遭到反噬。
欢喜夫人娇笑一声,眼中满是得意:“阵宗主,对不住了。那万炼金母,我实在舍不得让给你。”
她抬手,红鸾剑再次斩下!
这一次,剑光更加凌厉——绯红色的剑光中,隐隐有无数花瓣飘落,每一片花瓣都蕴含着锋锐的剑意,如同漫天飞刃。
“千花剑诀!”
阵千山咬牙,催动怀中的阵盘。密室的防护法阵在他的操控下全力运转,一道道金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试图阻挡红鸾剑。
但欢喜夫人的剑太快了。
光柱还未完全升起,红鸾剑已经斩到了阵千山面前。
“砰!”
警世符的光罩再次挡住了这一剑,但也炸裂成了碎片。警世符从阵千山怀中飞出,化作一地的玉屑。
欢喜夫人第三剑斩下!
阵千山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破阵镜上!破阵镜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哀鸣——万炼金母的融合被他强行中断了!暗金色的液体从镜面上倒流而出,重新凝聚成团,悬浮在空中。
“噗——”阵千山喷出一口鲜血,神魂遭到反噬,气息骤降。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祭出另一件灵宝——一面漆黑如墨的盾牌,五阶上品“玄墨盾”,以千年玄铁炼制,防御力惊人。
红鸾剑斩在玄墨盾上,火星四溅,盾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欢喜夫人冷笑:“阵宗主,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何必苦苦支撑?把万炼金母让给我,我放你走。”
阵千山没有说话。他单手掐诀,密室的防护法阵在他的操控下化作一座杀阵,数百道金色的光刃从阵纹中涌出,朝欢喜夫人激射!
欢喜夫人身形如柳絮般飘摇,在光刃的间隙中穿梭。她的身法诡异莫测,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光刃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却伤不到她分毫。
“阵千山,你的阵法造诣确实在我之上。”她一边躲避一边笑道,“但你忘了,欢喜宗的身法,是极西之地第一!”
阵千山咬牙,又祭出一件灵宝——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钟,五阶中品“镇魂钟”。他猛地敲响铜钟,“铛——”的一声,无形的音波朝欢喜夫人轰去!
欢喜夫人身形一滞,瞳孔微缩——镇魂钟的音波直接攻击神魂,无法以肉身闪避。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欢喜宗的功法以神识修炼见长,她的神魂强度远超同阶修士。镇魂钟的音波虽然让她头晕目眩,却未能造成实质性伤害。
“就这些手段?”欢喜夫人冷哼一声,红鸾剑再斩!
这一剑,她没有留手。
绯红色的剑光中,一幅幻境浮现——那是她夫君临死前的画面,傅长生的身影在画面中一闪而过。那是她心中的执念,也是她修行动力的来源。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
剑光斩落!
阵千山以玄墨盾格挡,盾牌应声而裂!剑光余波斩在他的肩头,鲜血飞溅,左臂差点被斩断。
阵千山倒退数步,面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论修为,两人都是元婴巅峰,不相上下。论灵宝,他有两件五阶上品,欢喜夫人也有一件。但他强行中断祭炼,神魂遭到反噬,战力大打折扣。而欢喜夫人以逸待劳,状态完好。
继续打下去,他必死无疑。
阵千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住手。”他沉声道。
欢喜夫人收剑,却没有放松警惕。
“欢喜夫人,此物,我让给你。”阵千山指着悬浮在空中的万炼金母,“你拿走吧。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欢喜夫人看着阵千山,眼中闪过犹豫。
她确实有把握击杀阵千山,但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而且阵千山是万阵宗宗主,若杀了他,万阵宗必定与欢喜宗不死不休。
与其结下死仇,不如放他走。
“成交。”欢喜夫人点头。
阵千山咬牙,从丹田中逼出最后一道与万炼金母的联系,将宝物彻底解封。暗金色的液体缓缓飘向欢喜夫人,落入她的掌心。
欢喜夫人将万炼金母收入储物戒,侧身让开通道。
“阵宗主,请。”
阵千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隐忍。
“欢喜夫人,今日之事,阵某记下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密室,消失在通道中。
欢喜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万炼金母……终于到手了。”
她转身,面对石台,准备取出万炼金母开始祭炼——
就在此时。
一道黑白交织的剑气从虚空中斩出!
那剑气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恐怖的剑意——阴阳相生,刚柔并济,一剑之下,万物皆斩!
欢喜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在剑气出现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红鸾剑自动护主,绯红色的剑光与黑白剑气碰撞!
“轰!”
密室的石壁被震得裂开数道缝隙,碎石簌簌落下。欢喜夫人被震退数步,虎口发麻,红鸾剑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谁?!”她厉声道。
虚空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黑衣,黑发,面容冷峻,目光如刀。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翠绿的小剑,剑身有十二片剑叶张开,剑意流转。头顶悬着一尊土黄色的小鼎,鼎身山川河流纹路流转,散发着厚重沉稳的气息。周身环绕着一面银白色的盾牌,星光闪烁,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傅长生。
欢喜夫人看清来人的面容,瞳孔骤缩,随即爆发出一股滔天的恨意。
“是你!”
她的声音嘶哑,如同厉鬼。那张艳丽的面庞因愤怒而扭曲,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杀我夫君的畜生!傅长生!!!”
傅长生淡淡道:“你夫君想杀我,所以死了。你若想杀我,也是一样的下场。”
欢喜夫人冷笑,笑容中带着疯狂:“你以为你杀得了我?阵千山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一个元婴八层,也配?!”
她没有废话,直接出手。
红鸾剑化作一道绯红色的剑光,携着滔天恨意斩向傅长生!与此同时,她催动欢喜宗无上心法“欢喜禅”,一幅巨大的幻境在她身后展开——
幻境中,无数曼妙的身影翩翩起舞,曼妙的歌声响彻密室。那是欢喜宗的“天魔舞”,以七情六欲为引,以幻术为媒,可让敌人陷入欲望的深渊,无法自拔。
但傅长生最不怕的,就是幻术。
他有希望蛊在身,希望蛊以愿力为食,可免疫一切精神攻击。天魔舞的幻术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太虚符引!”
傅长生挥笔,墨魂笔在空中勾勒出八道符文,化作八道金光,朝欢喜夫人轰去!
欢喜夫人冷哼一声,红鸾剑一转,剑光将八道符文全部斩碎。
“雕虫小技!”
她纵身跃起,红鸾剑在手中化作漫天剑影,每一道剑影都是一式精妙的剑招。她修炼的是欢喜宗的“千幻剑诀”,每一剑都蕴含幻术,让敌人分不清虚实。
傅长生不慌不忙。
他催动地元岳山镇,土黄色的小鼎迎风暴涨,化作一座丈许高的山峰,朝欢喜夫人砸下!
“先天灵物?!”欢喜夫人脸色微变,身形一闪,避开山峰的正面冲击。但地元岳山镇的“镇岳”之力依然压在她身上,让她身形一滞,速度大减。
与此同时,玄天造化盾自动护主,银白色的盾面将红鸾剑的剑影一一弹开。盾面每一次承受攻击,都会爆发出一道星光反震,震得欢喜夫人虎口发麻。
“两件灵宝……”欢喜夫人咬牙,眼中贪婪与恨意交织,“都是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
“法则·欲海无涯!”
欢喜夫人双手掐诀,一道粉红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整座密室笼罩。
这是她触摸到的法则门槛——欲之法则。
欢喜宗的“欢喜禅”以七情六欲为根基,修炼到极致,可以“欲”入道,操控一切生灵的欲望。欢喜夫人虽然只是触摸到了门槛,却已经能够施展出“欲海无涯”——让敌人陷入无尽的欲望深渊,心神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