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范闲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李承乾开口了。
“陛下。”他面向庆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声音里压抑着一种极其深沉的情绪，“儿臣只想问一句，您杀了母后，现在是否有所愧疚？”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其他人再次看向庆帝和李承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凝重。
庆帝看向李承乾，神色依旧平淡，但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失望。
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太子，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承乾，朕对你很失望。你是未来庆国的皇帝。朕让老二当你的磨刀石，就是为了培养你，可是你却辜负了朕的期望。你母后在十六年前就该死了。她不死，有些人就不会放过她，包括这里的人。是朕让她多活了十六年。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但是亲手杀了母后的人，却是您。”李承乾的声音微微发抖，眼眶泛红，但他咬着牙说了下去，“十六年，儿臣也只有在母后面前才能敞开心扉说说话。但是您却亲手扼杀了这一切。陛下，难道您就不怕落得个众叛亲离、鳏寡孤独的下场吗？”
庆帝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体内猛然爆发，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在院子里蔓延开来。
石桌上的碗碟被这股气势震得哗啦作响，院子中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疯狂旋转。
那股大宗师境界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范闲和陈萍萍同时绷紧了身体，其他人也都暗暗运转真气做好了准备。
但李承乾依旧一脸无畏地看着庆帝。
他没有躲，没有退，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里，迎着他父皇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
好几息之后，庆帝冷静下来。
那股可怕的气势渐渐消散，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回石凳上。
他看着李承乾，眼神里满是失望：
“看来立你为太子，是朕做错了。想要坐上这个位置，心就必须要狠。如果你的心不够狠，即使坐上了这个位置你也坐不稳。朕就是心够狠，才能坐上这个位置，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所以您杀了自己的妻子，还要杀自己的儿子，就连太后也因为您的野心死了。”范闲接过话头，声音冷冽，“即使这样，您也不后悔？没有了任何亲人，您就算坐稳了这个位置，又有什么意义？”
庆帝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扎向范闲。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
范闲的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他心底最深处，将那些他从来不愿面对的东西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那都怪武锋和李云睿！”庆帝的声音骤然拔高，“如果不是他们，如果他们臣服于朕，助朕灭了北齐和东夷城，杀了所有大宗师，这一切又怎么会发生！”
“那我娘呢？”范闲没有丝毫退缩，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娘助您坐上皇位，帮您发展庆国。但是您最后却趁着她在一个女人最无助的时候杀了她。我承认，我娘的势力太强了，强大到足以颠覆整个庆国。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她如果要那么做，早就做了。可是您却杀了她。您这样做，只证明了一件事，您根本不配当一个帝王，因为您根本没有一个帝王的心胸！”
“够了！”
庆帝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石桌上。
嘭的一声巨响，石桌在他掌下轰然碎裂，碎石四处飞溅。
桌上的碗碟筷子连同剩菜稀粥随着碎裂的石桌哗啦啦掉了一地，瓷片和碎石在青石地面上弹跳着滚远。
李承乾和范闲同时后退了几步，避开了飞溅的碎石和瓷片。
陈萍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纹丝不动，影子已经出现在了他轮椅前面。
庆帝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范闲。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在剧烈抽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意。
范闲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也彻底撕掉了他强撑了一辈子的伪装。
他想立刻杀了范闲，杀了这院子里所有的人。
但下一刻，他猛然僵住了。
十几丈外，一栋小楼的二楼上，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这边。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双手随意地撑在栏杆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武向晚。
这个女人一直注意着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