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福开森路林公馆,
灯光,是冷的,映照在林宗汉书桌上的电报纸,也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白光。
这份情报是特殊渠道送来的,墨色字句,是军统密电特有的花码缀连而成,内容却冰冷而直接:“淞沪情势日亟,鹰隼当振翅南徙。即令,林宗汉克日赴港,转任军统局第四处(国际经济处)副处长,统筹港九及英美战时物资通衢事宜,以利持久。”
“另,沉舟侧畔,千帆过境,望慎行善藏,立即切断与旧部一切横纵联络,旧巢及密码悉数作废。此令。戴。”
“沉舟侧畔,千帆过境…”
林宗汉的手指拂过最后那八个字,冰凉的指尖下,泛着一丝决然的味道。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梧桐阔叶,
“砰、砰、砰。”
书房门被轻叩了三声,不急不徐。
“舅,是我。”门外传来陈阳清亮的声音,
“嗯,”林宗汉身子微微一震,现在距离金陵城的“还都大典”还有四天,陈阳似乎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沪市!
“来了,”林宗汉将情报沉到一旁的特殊药水里面销毁,然后,将药水倒进一旁的痰盂里,起身前去开门!
“陈阳,你怎么回来了!”
陈阳微笑道:“舅舅,”
“我约了个朋友来见你,人已经到了,在陪大姐说话,现在就等您呢。”
“哦,我收拾一下,马上下去,”林宗汉深吸一口气,将一本书籍收起来,置于书桌最上层一本厚重的线装《资治通鉴》之下。
刚想走,瞬间又想起什么,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人,青灰长衫,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抹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古井,在极深处,仍有一点幽微难熄的火苗在顽固地燃烧!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推门而出。
门缝开合的瞬间,书桌上那盏台灯的光线,照在《资治通鉴》厚重的书脊上。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回廊,饭菜的香气混着欢快的人语扑面而来,与书房的肃杀隔绝成两个世界。
花厅里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驱散了窗外雨夜的阴冷。
林宗汉的大女儿林静一改往日冰冷,正满面笑容地张罗着,指挥丫鬟将一盘盘精馔摆上那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八仙桌。
她今年也不过四旬不到年纪,鬓角已见银丝,此刻却因喜悦而容光焕发。
林静有些嗔怪道:“一回来就扎进书房,雨衣都洇湿了半肩,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寒气沁了骨头!”
明明是嗔怪的语气,却透着关心的味道,林宗汉心中一暖,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松弛了半分,“家里事多,乏了也要理顺。”
“陈阳,你的朋友呢?”
“喏,那不是!”林静朝花厅另一端努了努嘴,笑意更深,“他朋友朋友都等你老半天了。”
林宗汉顺着望去。
花厅一隅的软榻边,家里佣人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越窑青瓷的盖碗,递给身边端坐的一位西洋女子。
女子姿态沉静优雅,穿着一件剪裁极考究的香槟色软缎旗袍,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一头丰盈的栗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添几分慵懒的风情。
当她抬起头,那张脸足以让任何名伶黯然失色。
五官深邃精致,如希腊雕像般完美,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闪烁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纷乱战火年代的、近乎梦幻的光芒。
“舅舅!”陈阳几步上前拉过女子,走到林宗汉身前“我来给您介绍,这位是艾莎小姐。”
他转向艾莎,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发自内心的自豪,“Aisha,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舅舅,林宗汉。”
“林老板,”艾莎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自然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她伸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指尖优雅地轻轻搭在林宗汉的手背上,稍触即分,同时屈膝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西式礼节。
动作行云流水,又毫无刻意,显然受过极其严格的上流礼仪训练。“陈阳对我讲述了很多关于您的传奇,非常荣幸能在家中见到您。”
“艾莎?”林宗汉心中一动,都在沪市商场上打滚,华富基金这个老板的名字林宗汉还是清楚的。
而且,林宗汉的眼线早就汇报过,陈阳跟这个女人关系匪浅,华富基金会成立之初,陈阳就是基金会顾问,想不到,两人还有这层关系!
按理说林宗汉应该早就清楚两人的关系才对。
只是,他不是陈阳那个圈子里的人。
以他的信息网也只能清楚陈阳跟这个女人有关系。
却不知道,关系会是这样!
心中虽然震惊,林宗汉表面上不动声色,温和地回礼:“艾莎小姐远道而来,林家蓬荜生辉。”
他的目光像最温和的水,掠过艾莎的脸庞,不带丝毫审视的意味,却在她低下头时,敏锐地捕捉到她颈间那串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浅蓝色钻石项链。
那剔透的蓝色中,隐隐透出那抹令整个欧洲为之倾倒的橘色光芒荷兰王室的标志性色彩。
陈阳正色道:“舅舅,我跟艾莎决定要在一起,这次家宴,就是想正式介绍艾莎给您认识。”
“艾莎小姐,我们家陈阳啊。这么大都从来没带过女孩子回家吃饭,您是第一个,”林静热情地招呼艾莎落座,“艾莎小姐,快请坐,家常便饭,千万别拘束。”
艾莎从容地坐下,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仿佛氤氲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谢谢林女士,陈阳非常热心,也很照顾我。”
“我能在这动荡的时代,遇见他这样的人物,是命运格外的眷顾。”她眼神深情款款,话语更是滴水不漏…
紧接着,她轻轻拍手,几名华富基金会的心腹走上前!
“林先生,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些礼物,请您不要嫌弃。”
几名男子拿着陈阳细心准备的礼物站在林宗汉身前,林宗汉身子微微一震,
凭借这些礼物,他就明确的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艾莎准备的,肯定是陈阳的手笔!
“艾莎小姐有心了。”林宗汉微笑道:“这么多贵重的礼物,我也没什么好回礼的。”
“这块玉佩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到也算是陈阳的娘留给未来媳妇的礼物。”
“既然陈阳属意于你,这块玉佩就交给你吧!”
说着,林宗汉取过一枚样子不甚精美的玉佛,男戴观音女戴佛,这还真是为女孩子准备的礼物,当然,这玉佩是一眼便宜货。
既没有温润的色彩,也没有栩栩如生的雕工,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
但艾莎却像是稀世珍宝一般,郑重的收下。
林宗汉嘴角微微泛起一抹弧线,和声道:“开席吧,来来来。大家动筷……”
“艾莎小姐,喜欢吃什么,不要拘束!”
“谢谢舅舅!”艾莎乖巧的转换称呼,令林宗汉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