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眉峰一压,如同两柄出鞘半寸的利剑,看着林宗汉道:“港岛?舅舅,你现实点吧!”
“眼下晴气,影佐在法租界布下的网,加上七十六号在外围的布控,这么多人都在盯着您的行踪,我也不能能保证我给你铺向吴淞口的路,下一秒不会被他们找到线头抽掉?”
“再说咯,军统香港站几次差点被连根拔起!据我所知,由过去到现在,从任明生到胡思梁,就这两年换了四个站长!”
“这风口浪尖上,您就这么想要为国捐躯嘛?”
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林宗汉迎视着陈阳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陈阳,我跟你可以不用遮掩,我此去港岛,非为逞匹夫之勇。”
“总部任命我为第四处副处长,核心使命是与英美联络人建立并维护那条至关重要的‘输血线’!”
“山城现在是什么局面?国家现在是什么局面?前线将士缺枪少弹,后方工厂缺油少料!滇缅公路被掐断,国际援助进不来,我们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扛钢铁洪流!”
“港岛,是眼下唯一还能撬动的国际支点!英国人?是,他们首鼠两端,在欧陆自顾不暇,在远东对日绥靖,港督府更是骑墙观望。”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们这样的人钉在那里!用情报,用利益,换取他们心甘情愿的打开一条缝隙!”
“生意上的事情我比你清楚,商人么,无利不起早,只要有利可图,那些还愿意与我们交易的英美商人就会想尽办法,把磺胺,把电台零件,把钨砂换来的外汇,一点一滴,像蚂蚁搬家一样,运回国内!”
“舅舅,”陈阳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目前汪先生正在筹谋回收租界!”
“在沪市,英国人现在自顾不暇,你还想着他们帮你运东西回来!”
“你好歹是国际经济处的副处长,对于国际形势难道就没有一点了解吗?”
“汪政府此刻敢如此大胆向英国人发难,那就是看准了欧陆烽火连天,丘吉尔的心思全在如何保住英伦三岛。远东?在他们眼里,恐怕已是随时可以‘战略调整’的弃子!”
“而且,日本人现在北进策略已经失败,想要打破僵局,他们肯定会选择南下策略!
“我可以肯定,港岛也在他们的攻击计划之内…”
林宗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愈加锐利,“港岛位置得天独厚,又是英国人在亚洲重要的棋子,我不相信这颗明珠,他们真舍得轻易放手?”
“舍不舍得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是另一回事。”陈阳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港督府的态度极其暧昧。他们怕日本人真的动手,断了日后在远东的潜在利益。”
“况且,为了扶植汪政府,日方现在步步紧逼,而他们根本不敢正面硬刚,更多的是口头抗议和消极拖延。”
“但日本人不会让他们存有保持现状的想法!”
“港岛,迟早要打,你现在听我的话,先去日本避一避,我跟你保证,只要两年,最多两年你就能回来!”
林宗汉抿了口茶水,缓缓说道:“我知道英国人,靠不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现实。”
“他们的帝国利益永远凌驾于一切之上,所谓的盟友,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可正因为英国人靠不住,正因为港岛是眼下唯一还能撬动的国际支点,才更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钉在那里!国家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舅舅,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很为难啊!”陈阳眉头微蹙!
“别装了,”林宗汉嗤笑道:“整个沪市谁不知道你陈部长是什么人物,”
“黑市的物资怎么出现在北方,日本人的东西会在红党手里,国军缺药品,缺弹药是谁运过去的!”
“还有,今年二月份,我从乔振淮手里买来的十台电台,那可都是没拆封,新的!”
“谁拿出来卖的不用我明说了吧!”
“生意是生意!舅舅,你可不一样!”陈阳苦口婆心道:“舅舅,港岛不比沪市,真是龙潭虎穴!日本人在港岛势力盘根错节,渗透无孔不入!”
“英国人自身难保,港府内部更是鱼龙混杂,亲日派、骑墙派比比皆是!”
“军统香港站几次被重创,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你这张脸过去,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
林宗汉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危险!但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最熟悉火性的人去驾驭!”
“陈阳,你要升官发财是你的选择,但我也有我的选择。”
“我只想告诉你,有些事情就是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你别再想着把我送到日本,我能跑回来一次,就能跑回来两次!”
“我也知道你现在的处境,送我去港岛是最好的选择,你也不用害怕因为我而连累到你!”
连累,陈阳听到这个词语嗤笑一声,但旋即又摇了摇头,眼前这个倔老头还真是油盐不进,冥顽不灵!
但同时,他心里又升起浓浓的敬佩之感,堂堂华夏,就是因为有太多像林宗汉这样的人才能最终站起来!
话说回来,他自己何尝不是跟林宗汉一样的人物,在日伪机构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不就是为了那一刻!
思忖片刻,陈阳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好吧,您既然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住!”
“等会我让人来接你,您先休息两天,安排好一切之后我会让人送您去港岛!”
“还有,”陈阳神情严肃的说道:“我要叮嘱你两件事!”
“第一,无论如何不能联系大哥,他现在的身份是万友商行老板,不是林学礼!”
“第二,这张名片您一定收好,这是华富基金会港岛的经理杰森的名片,万一你出事一定要找他!”
“他会安排你离开港岛,前往印尼暂避,印尼是荷兰的殖民地,艾莎会安排好一切!”
“好,”林宗汉接过陈阳递来的名片,郑重放进怀里!
“一路小心…”半天,陈阳默默说了一句,林宗汉却是咧嘴笑了笑,他也没说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
谈话结束,林宗汉跟着陈阳安排的侍女离开月见亭,陈阳站在月见亭中间,看着林宗汉离去的背影目光微凝,心里有些发愁!
眼下这个舅舅正是各方关注的对象,该如何让这些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其他地方!
思索片刻,陈阳眼前一亮,或许可以在那笔即将拨付给金陵城的专项资金上动文章!
民国二十九年五月下旬,初夏的暖风裹挟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气息,缓缓吹拂着这座被铁蹄践踏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