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午后。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那栋森严的灰色堡垒内部…
阳光艰难地穿透蒙尘的玻璃窗,在磨得发亮的水门汀地面上投下几块有气无力的光斑,将悬浮在光束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走廊深处,不时的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随即又被死寂吞没。
二楼东侧,那间属于行动大队长吴四宝的办公室,此刻却反常地透出一股燥热。
门虚掩着,里面烟雾缭绕,廉价香烟与汗臭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几个粗壮的身影围在吴四宝那张堆满杂物和空酒瓶的红木写字台旁,声音刻意压着,却掩不住那股子即将破土而出的亢奋。
吴四宝大马金刀地陷在皮转椅里,两条腿放肆地架在桌角,锃亮的皮鞋尖几乎要碰到桌面中央那几页盖着“绝密”红戳的文件。
他一反常态的敞着领口,露出粗壮的脖颈和一小片刺青,粗糙的手指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袅袅青烟模糊了他那张因长期酗酒和纵欲而显得浮肿的脸。
他的目光在文件上那行“特命押运负责人:吴四宝”的字样上反复逡巡,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四宝哥,这回可是真格儿的露大脸了!”一个满脸横肉、剃着青皮的汉子凑过来,高声恭维道:“三百万!真金白银!小日本这回是真下血本了!交给您,那是天大的信任!”
“就是!梅机关那帮太君,眼睛毒着呢!知道这上海滩,论办实差,论手底下兄弟的硬气,还得是咱四宝哥!”另一个瘦高个,眼神里透着精明的家伙立刻附和,顺手给吴四宝面前的茶杯里续满了滚烫的茶水。
“不止如此,我听说还是陈部长亲自点将,四宝哥最近威风了,上次影佐将军吃饭您作陪,这次这么大行动又是您负责,依我看,您这是要高升呐…”
“呵呵,”吴四宝从鼻腔里喷出两道浓烟,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志得意满的哼笑。
他端起茶杯,也不嫌烫,咕咚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擦,任由它滴落在敞开的衣襟上。
“他妈的,小日本的钱,那也是钱!沉甸甸的黄金,听着就提气!”
“这差事,老子接了!就得办得漂漂亮亮,让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龟孙瞧瞧,什么叫真本事!”
办公室里的哄笑声和奉承声顿时又高了几分,像一群苍蝇在闷罐子里嗡嗡作响。
烟雾缭绕中,吴四宝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仿佛镀上了一层红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更大的缝隙。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股与室内浑浊气息格格不入略显阴柔的凉意。
来人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薄呢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冒着热气的龙井。
他像是刚从某个讲究的茶局上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哟,四宝兄,好热闹啊!”徐丰的声音清亮,瞬间压过了室内的嘈杂。
他的目光在吴四宝架在桌上的脚和那份摊开的文件上飞快地扫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
“徐秘书?稀客啊!”吴四宝放下腿,坐直了些,但姿态依旧随意,带着一种主人翁式的倨傲。
他对徐丰这种靠笔杆子和嘴皮子吃饭的“文职”,向来是表面客气,骨子里瞧不上。
毕竟,徐丰是丁村的秘书,向来跟他吴四宝不是一条路!
“听说四宝兄接了重任,特来道贺。”徐丰走到桌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吴四宝面前,替换掉那个粗瓷大碗,“刚得的明前龙井,尝尝鲜。”
“徐秘书客气了,”吴四宝挥了挥手,旁边小弟随即让出椅子,
徐丰仿佛没有坐下的意思,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围在桌旁的几个吴四宝的心腹,笑容不变,声音却清晰地拔高了几分:
“三百万日元的黄金!啧啧,这可是天大的干系!陈部长亲自点将,晴气机关长下达护送命令,两位长官都属意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四宝兄,这份信任,这份器重……”
“四宝兄,这趟差事若是办得滴水不漏,立下这泼天的大功,我看呐……”
“怕是要高升进梅机关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老兄弟啊!哈哈!”
“高升梅机关”……
吴四宝的心腹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夹杂着羡慕和谄媚的哄笑声和祝贺声。
“徐秘书说得对!四宝哥进梅机关,那是板上钉钉!”
“以后可得叫吴长官了!”
“四宝哥,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
吴四宝被这突如其来的恭维与周围热烈的气氛拱得浑身燥热,脸上红光更盛,咧开嘴哈哈大笑,粗壮的手臂用力一挥:“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有我吴四宝一口干的,就绝不让兄弟们喝稀的!”
徐丰脸上笑容不变,优雅地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
就在那哄笑声浪的顶峰,门口的光线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身形略显瘦削的身影无声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烧制的瓷面具。
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着,勾勒出一个礼节性微笑。
一切仿佛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到他垂在身侧、被中山装宽大袖口半掩着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微微跳动着。
梅机关!李群很明白这三个字代表的意思,
那是日本在华特务系统的核心枢纽,是真正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所在!
他李群在76号苦心经营,如履薄冰,所求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真正跻身那个核心圈子,获得日本主子的绝对信任吗?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粗鄙不堪、只知打打杀杀的吴四宝,仅仅因为一次押运,就似乎唾手可得?
他就是个混混…
输在丁村手里,他李群无话可说,但输在一个小混混手里,
李群怎么也不服……
办公室里的喧嚣还在继续,吴四宝志得意满的大笑,手下们阿谀奉承的聒噪,像无数只苍蝇在他耳边嗡嗡飞舞。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李群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对着徐丰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无声的致意。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迈着和来时一样平稳的步子,离开了那扇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些微天光。
李群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像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朝着深处飘去!
终于,他停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柚木门前。
门紧闭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
这里是晴气庆胤在76号内部的临时办公室兼休息室。
李群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而干燥,带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味道。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节叩击在坚硬木头上,发出三声短促的闷响。
笃。笃。笃。
门内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李群垂手站着,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里面的回应。
片刻后,终于,门内传来一个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用的是日语:“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