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发出不久,位于千里之外的上海法租界,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爵士乐慵懒地从百乐门的窗户里飘出。
霞飞路(今淮海中路)上,白玫瑰咖啡厅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是柔和的灯光,洁白的桌布,精致的银质餐具,以及低声细语,衣着考究的男男女女。
临窗的一个僻静卡座里,沈青瑶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织锦旗袍,外罩一件薄纱,乌黑的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
她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但眼底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寒与焦虑。
桌上那份用《申报》包裹着的“点心”里,藏着那份来自华北、字字千钧的最高密令。
“破笼”…
“五千支枪”…
“百万发子弹”…
这些冰冷的数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冲撞。
她深知华北同志们的处境是何等艰难,也明白这场大破袭战役对打破囚笼、扭转华北战局的战略意义。
但……一个月?
在日伪特务密布、物资管控极其严苛的上海,筹集如此巨量的军火,她有点害怕那位部长会不会拒绝她的这笔大生意…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指尖冰凉。
没错,她父亲沈杏山昔日在上海滩的威名远扬,可八股党早已烟消云散,季云卿被暗杀,父亲也退隐多年,那些旧日的关系网,在日寇的铁蹄下,还能剩下几分情面?几分胆量?
现在他只能希望陈部长依旧保持贪婪的初心,要是连陈部长退缩了,沈清瑶都不知道去哪里凑那么多的军火?
约定的时间到了。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
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材颀长,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年青男子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却又不失温和,只是淡淡的扫视全场,很快便锁定了沈青瑶的位置,径直走了过来。
“沈小姐,久等了。”陈阳在沈青瑶对面坐下,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感。
“陈部长客气,我也刚到。”沈青瑶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符合她“富商小姐”身份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侍者上前,陈阳熟练地点了一杯蓝山咖啡,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沈青瑶包裹着“点心”的报纸。
“沈小姐几日不见,又变得漂亮了。”
“陈部长的嘴还是这么甜,难怪能把艾莎殿下哄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哈哈,沈小姐真爱说笑,艾莎殿下可没那么肤浅!”
“陈部长,最近都没怎么见到林伯伯,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清瑶是林宗汉属意的外甥媳妇,陈阳没把艾莎带回来之前,林宗汉借着聊纱厂的生意还经常跟她见面!
自从艾莎上门拜访之后,这种联系明显就少了很多!
“哦,最近有点事,他出去几天!”陈阳随意敷衍了一句!
两人的寒暄很快结束,陈阳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咖啡:“沈小姐电话里说有‘大生意’要谈,不知是什么样的生意?”
沈青瑶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丝毫不显。
她优雅地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直接切入主题:“陈部长,谁不知道您在沪上军需物资领域说话的分量。”
“这一次,我受几位叔叔伯伯所托,确实有一桩涉及数量不小的‘五金’和‘化工原料’的生意,希望能与部长合作。”
“哦?‘五金’和‘化工原料’?”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他当然明白这行业黑话指的是什么,枪,子弹跟炸药!
以往沈清瑶需求的大多是物资,军火方面很少出现大量这种词语,
定了定神,陈阳问道:“数量是多少?沈小姐应该知道,如今是非常时期,这类物资……管控很严。”
“以陈部长的级别,要要是数量小了岂不是看不起你。”沈青瑶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报出数字,“第一批,需要三八式步枪五千支,配套子弹一百万发,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一百挺,九二式重机枪二十挺,各配足基数弹药;九七式手榴弹五百箱;还有……梯恩梯炸药,十吨。”
陈阳听到这个数额,搅动咖啡的小银勺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脸上那丝温和的笑意收敛了一丝:“沈小姐……这个胃口,未免太大了些。五千支枪,百万发子弹,十吨炸药?这可不是一般的大生意。”
“不说别的,就这炸药的数量,至少能炸掉半条铁路线。”
“沪上敢要这个量级的买家……并不多。”
“你的这些叔叔伯伯胃口不小啊!”
咖啡厅里轻柔的钢琴声仿佛成了背景噪音,卡座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青瑶能清晰地感觉到陈阳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压力,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
“陈部长果然明察秋毫。”她坦然承认,“买家实力雄厚,胃口自然就大。他们久在西北开矿,地处偏远,治安混乱,需要足够的‘工具’来保护庞大的产业和运输线。当然,金矿的收益也是相当可观。”
陈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沈青瑶,像是在评估她话语中的真伪。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却极有韵律的嗒嗒声。那声音仿佛敲在沈青瑶的心弦上。
良久,陈阳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沈小姐这个理由,听起来倒是合理。不过,”
“我怎么听说,最近华北那边……皇军的‘囚笼政策’成效显著,有些人被打得喘不过气来,正狗急跳墙,想搞点大动静出来?比如……沿津浦铁路?”
“津浦铁路”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沈青瑶耳边炸响!
他知道了?
或者说他猜到什么了?
这是试探?
还是确凿掌握了情报?
陈阳清楚沈青瑶的身份,但沈青瑶不清楚陈阳的身份。
以往沈青瑶跟他交易的大多是物资,就算有军火跟药品一类的交易,数字也不会这么离谱。
沈青瑶心中也在不断打鼓,陈阳虽然跟她以商人的身份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