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沪西郊外,吴淞口附近一座荒废已久的旧仓库。
巨大而空旷的穹顶下,只有几盏功率不足的电灯散发着惨淡的光芒,勉强照亮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仓库大门被推开,陈阳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起,像一道沉默的阴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同样沉默的林学义。
两人没有带任何随从,他们的脚步踏在满是浮尘的水泥地上,沙沙作响,在这空旷死寂的巨大空间里,回音格外清晰。
几道模糊的人影无声地从仓库深处堆叠如山的旧木箱和残破机械的阴影中闪出,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飘忽不定,如同鬼魅。
为首的是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却异常锐利。
这人正是林学义手下最能干的帮手,廖如渊,
他是老兵出身,打过淞沪会战,参加过金陵战役,因为金陵那场撤退被人流冲散,带了二十来人辗转来到沪市,被林学义收为小弟之后,就一直呆在十六行码头!
“陈爷,林大哥。”廖如渊的声音低沉沙哑。
“东西都备下了?”陈阳走到仓库中央,目光扫视着四周。
林学义则习惯性地停在陈阳身侧靠后一步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神扫视四周。
廖如渊没说话,只是侧身,引着陈阳走向仓库东南角一个更为阴暗的角落。
那里的地面格外干净,显然是刚清扫过,堆放着几十个打着原封火漆印的制式弹药木箱。
箱子新旧混杂,有的漆色暗淡,边角磨损,显然是仓库里压箱底的“报废品”,有的则相对新些,但上面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喏,都在这了。”廖如渊指着那些箱子,“冯处长送来的,这是后勤处‘待销毁’的残次品,去年清库的账都报过了,底子干净。”
“至于里头的家伙嘛…”他伸手在一个打开的箱子里拨弄了一下:“保养得还好,火气旺,就是面子上有点磕碰,膛线没问题。”
“子弹,也都是好弹,就是包装纸有些受潮泛黄,不影响用。”
他又走到另一个堆得稍矮些的箱子旁,吃力地打开一个沉重的盖子:“这是重头,炸药和引信、雷管。”
“都是从报废登记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外头封条印子都还在呢。”
“分量,足,弹壳和引信箱里的‘干货’,都按林大哥吩咐,换好了。”
陈阳走过去,拿起一枚用油纸包裹的圆柱形炸药块,沉甸甸,冰凉。
他凑近灯光仔细看了看包封边缘的日文标记和出厂编号,确认是“报废品”的印记,又掂了掂分量,眉头微皱。
廖如渊立刻领会,变戏法般从旁边提起一个同样大小的盒子,轻轻垫在炸药块下面。
两箱叠在一起,高度竟分毫不差。
“里头是夯实的细沙混了生铁屑,”
“分量绝对够,就是砸上去的声音,闷实得很,鬼子根本听不出来。整箱一起过磅,重量差能在允许的‘运输自然损耗’范围内混过去。”
他接着又打开一个装着雷管的小木匣,里面只有一半位置躺着真正的铜质雷管,另一半则填满了近乎等重崭新的黄铜螺丝钉,同样泛着冷硬的光泽,在昏暗灯光下,仅凭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实在不行,就说路上颠簸,坏了几个也正常。”
陈阳点了点头,放下炸药块,目光转向老张:“替代的填充货呢?账目上能对上?”
“能!”廖如渊回答得斩钉截铁,“这些报废品,之前都登记在册,日期、批号、数量,清清楚楚。”
“现在挪出来用,换进去的河沙、砖头、螺丝钉,是咱们自己掏腰包买的,不走公账。”
“检查的时候,只要封条火漆完整,里面的‘货’对得上号,纸面上这批货就是‘正常报废’了,谁还会去追究那些已经报过销的垃圾到底怎么处理的?”
陈阳的目光在那些堆废军火箱上巡视着,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小野寺健那里打点妥当了吗?”
林学义回答道:“前天晚上在月笼沙跟他见过面,东西都给他了,他收的很爽快,应该不会有问题!”
“钱拿了,事也做了。现在,他怕是比谁都盼着这事顺顺当当,干干净净。”
“那金条足够份量,封他的嘴,绰绰有余,他要是敢翻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昆山岔道那边的准备呢?”陈阳继续问。
林学义沉声道:“安排好了,跟冯处长确认过,地点定在太仓,那边离太仓港近,沈老板要求的,由我们的人守着,绝对干净。”
“冯处长的人只管停车,开厢门,装模作样点数,搬运工全是我们自己挑的生面孔兄弟,手脚麻利,嘴紧。”
“装车接货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运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至于押车的日本人,冯处长发来电报,都是杉田君的手下,他会负责让他们闭嘴!”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转头朝廖如渊说道:“廖兄弟,后面的交接由你来,千万盯死。”
“出了半点纰漏,我们前功尽弃,你也就不必等日本人动手了。”
廖如渊腰背下意识挺直了些,干瘦的脸上肌肉绷紧:“陈爷放心!我的眼珠子就钉在这堆箱子上了!”
“辛苦了,”陈阳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仓库大门。
黑色呢子大衣下摆在他身后划开一道冰冷的弧线。
林学义紧随其后,身影如同他忠诚的影子,融入门外浓重夜色里。
仓库里,只剩下廖如渊和几个幽灵般的手下。
昏暗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廖如渊走到那堆标记着“待销毁”的木箱旁,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拂过箱盖上残留的旧封条和模糊的日文印戳。
他拿起一个黄铜雷管,指尖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随后又掂了掂旁边一盒沉甸甸的铜螺丝钉,分量几乎不差毫厘。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欣慰还是嘲弄。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死寂的仓库里炸开:“动起来!记住,今天的事,把嘴都给我闭严实了!要是有人泄露,天王老子也不给面子!”
“是,大哥!”一阵呼喊声响起,仓库深处的黑暗里,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搬运声和工具碰撞的金属轻响。
铁门再次打开,早已安排在门口的几辆重卡依次进入仓库!
前面两辆装的是那些已核销报废的崭新武器跟弹药!
后面两车,却是用来调换冯剑运输过来的武器…
所有货物装车完毕,廖如渊坐上卡车挥了挥手:“出发,去太仓!”
昆山,太仓…
这里是昆山跟苏州交界,再过去便是盛产大闸蟹出名的阳澄湖…
太仓港在昆山以东、长江口南岸的荒凉滩涂上。
距离太仓港不远的小站,几股铁轨在昏黄稀疏的站灯下,泛着冰冷而油腻的光,一直延伸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站台简陋得可怜,几间低矮墙皮剥落的砖房蜷缩在巨大的阴影中,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汽灯挂在值班室门口,在夜风里神经质地摇晃。
一列黑黢黢的闷罐火车厢悄无声息地卧在一条偏僻的侧线上。
车皮上布满了斑驳的划痕和陈旧的日文标记。
车头巨大的锅炉早已冷却,只有几缕若有似无的白色蒸汽,从烟囱口逸出,旋即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死寂中,只有远处长江沉闷的涛声,以及更远处太仓港方向隐约传来的汽笛呜咽,断断续续…
冯剑裹着一件半旧的黄呢军大衣,在站台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
他不停地抬手看表,又焦躁地望向站外那条通往黑暗深处唯一能进站的小路。
惨白的汽灯光打在他脸上,尽管是寒冷的夜晚,依然能照出他额头上密布的油汗。
他时不时地抬手,翻看手腕上的手表,时间都过了五分钟了,怎么还没到!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终于,几道刺目的车灯光柱,如同两把利剑射入眼眸,灯光由远及近,引擎低沉的咆哮声打破了死寂。
两辆蒙着厚重帆布篷的军用卡车,带着一身泥泞,喘着粗气冲进了站台,一个急刹,稳稳停在闷罐车专列旁边。
车头大灯熄灭的瞬间,站台仿佛又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驾驶室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正是陈阳的心腹干将,廖如渊。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站台,最后落在冯剑那张汗涔涔的胖脸上。他身后,跟着跳下七八个同样穿着工装动作干练的汉子,个个沉默寡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同蛰伏的豹子。
“冯处长,久等了。”廖如渊的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廖…廖兄弟!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冯剑长长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