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处长,你怎么官越做越大,胆子反倒越来越小了!”
“你说的轻巧,”冯剑不由得大倒苦水:“廖兄弟,我他么能跟你比?现在金陵,沪市,几双眼睛盯着我,我这个少将在金陵,那就是个屁!”
“你跟着老板吃香的喝辣的,我每天担惊受怕,我那里可不是沪市,老板的手还遮不住…”
“行了,行了,人呢?”廖如渊实在没心情听他倒苦水,目光越过丁主任,投向专列尾部那节挂着风灯、明显是押运人员所在的车厢。
“在…在里头呢!”冯剑连忙指向那节车厢,又紧张地压低声音,“那位军曹…叫小野的,按…按陈处部长的吩咐,都打点好了。”
“他…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正愁没法子填窟窿呢…钱,已经塞过去了,他…他答应睁只眼闭只眼…”
廖如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朝那节押运车厢走去。
冯剑赶紧小跑着跟上,脚步虚浮。
押运车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浑浊气味。
廖如渊推门而入,车厢里空间狭窄,几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兵东倒西歪地靠着行李架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车厢中央,一个矮壮敦实、留着仁丹胡的日本军曹,正独自盘腿坐在一张小桌旁,面前摊着一幅日本的春宫图页,手里还捏着一个锡制的清酒小壶。
听到门响,小野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来,浑浊而麻木。
他认出了廖如渊身后的冯剑,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讨好又带着深深醉意和某种心虚的笑容。
他挥了挥酒壶,含混地咕哝了一句日语,大意是“来了?”
廖如渊没理会他,冯剑则赶紧上前,点头哈腰,用生硬的日语夹杂着中文:“小野太君!辛苦辛苦!我们…我们这就开始卸货?太君,您看…您看这手续?”
他试探着,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签收单据。
小野似乎根本没打算看那单据内容,他粗鲁地一把抓过来,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头,甚至没怎么沾墨,在签收人那栏鬼画符般地签了几个谁也看不懂的字。
又在盖着后勤部军需课印章的位置,用拇指蘸了蘸桌上洒落的清酒,“啪”地按了个模糊不清的指印。
干完这些,他把单据随手往冯剑怀里一甩,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眼神重新聚焦在那张春宫图上,仿佛刚才签的是张废纸。
廖如渊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一叠日元外加五根大黄鱼,放在小野光夫面前…
“赶快,弄完!不要浪费时间!”小野将东西揣进怀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苍蝇。
显然,金条和清酒,已经让这位军曹彻底放弃了对职责最后一丝尊严的守护。
廖如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他朝门外的人使了个眼色,那群人立即退了出去!
站台上,廖如渊带来的那批精悍手下,如同黑暗中涌出的蚁群,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展开了。
他们一部分人手里拿着撬棍,铁钩,由带队的老张亲自指挥着,飞快奔向闷罐车紧闭的车门。
老张干瘦的身躯在厚重的车门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但他动作精准有力,手里那根特制的撬棍头部有个隐蔽的弯曲,熟稔地探入看似严丝合缝的车门锁扣附近,手腕猛地一拧。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车门底部带有“南京卫戍司令部”字样和特殊编号的铅封,被巧妙地撬开一个微小的豁口,却依旧保持着视觉上的完整,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
车门沉重地滑开,车厢里黑洞洞的,堆满了高及车顶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长条形木箱。
封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廖如渊带来的另一些人则迅速卸下卡车上的帆布篷,露出下面同样规格、同样捆扎的崭新木箱。
卸车和装车同时进行,气氛空前紧张却又秩序井然,如同精密齿轮的咬合。
廖如渊亲自跳上车厢,站在那堆即将被换走的“货物”前。他随手抽过旁边一个兄弟递来的撬棍,手腕发力,“咔”一声轻响,动作利落地撬开一个木箱的盖子。
昏暗的灯光下,暴露出来的并非崭新的火器,而是油纸包裹的枪械部件,枪身上明显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小划痕和磨痕,但枪管擦拭得锃亮。
小鬼子还是挺小气的,分给沪市和平救国军的武器还是二手货!
他又飞快地撬开旁边一个贴着“6.5mm有阪步枪弹昭和制”标签的弹药箱,里面整齐码放的子弹黄铜弹壳同样光亮!
“动作要快!箱子封号,对纹路!别乱了!”廖如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些负责搬运的汉子显然都是精挑细选、身经百战的老手,他们搬运沉重的木箱时动作沉稳而迅捷,扛起,放下,如同搬运的只是寻常的米面粮油。
一人负责扛走车上的旧箱,另一人立刻扛起卡车上的新箱,精准地放入原位,甚至连箱体在地上摆放的方向细微的倾斜角度都力求一模一样。
老张则带着两个助手,拿着刷子和小桶,迅速在那些被拆开检查后又重新钉上的箱盖接缝处,小心翼翼地涂抹一种特制的胶泥,遮掩撬痕。
“贴条!对花押!”老张低声催促。
一个手下迅速拿出新的封条,上面印着同样的“南京卫戍司令部”徽记和日文批次编号,用特制的胶水,仔细地覆盖在原本封条的位置,压紧抚平。
整个过程流畅而娴熟,根本没人能看出动过手脚,原因很简单,封条是真的,胶泥也是真的,就连老张现在敲在封条上的印章都是司令部得备用章!
除了里面东西被动了手脚,外表根本看不出异常…
换而言之,这就是一车从卫戌司令部发往沪市给和平救国军更换的装备!
“齐了。”廖如渊的声音在夜间异常清晰。汗湿的衣衫紧贴着他的脊背,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好,廖兄弟,改天喝酒!”冯剑朝他摆了摆手,
“走!”廖如渊果断地一挥手,率先跳上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
太仓港,深夜的码头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迷宫。
四辆重卡车在货堆和仓库间穿行,最终停靠在最偏僻的一个小码头旁。
这里远离主航道,只有一盏功率极低昏黄如豆的孤灯,在风中摇晃,勉强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木质栈桥和旁边一艘挂着“浙东渔业公司”破旧旗子的货轮。
船身吃水线很深,显然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船头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几个沉默的身影,如同礁石般凝固不动。
卡车刚停稳,货轮船舷边立刻放下了跳板。
廖如渊第一个跳下车,快步踏上栈桥,走向货轮。
一个身影从船头甲板的阴影中缓缓踱出,站到了那盏昏黄孤灯的光晕边缘。
那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大衣,领口竖起,衬得一张脸在昏暗中愈发显得白皙清冷。
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了个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潭水,看不出任何波澜,目光在廖如渊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身后那几辆蒙着厚帆布的卡车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沈青瑶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江风的呜咽:“验货。”
她身后立刻闪出两个穿着短褂、精悍干练的汉子,动作迅捷地跃下船,直奔卡车。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筒。两人利落地掀开卡车后篷布的一角,钻了进去。
里面立刻传来撬棍撬开木箱的“嘎吱”声,以及金属部件被拿起检查的轻微碰撞声。
双方都沉默着没有对话,沈青瑶则静静地站在船舷边,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更远处黑沉沉的江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那两个汉子从卡车篷布下钻了出来,回到沈青瑶身边。
其中一个凑近她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沈青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她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廖如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枪不错,保养得用心,是能杀人的家伙。炸药分量也足,引信雷管齐全。”
她顿了顿“只是…子弹受潮了?”
廖如渊面不改色,迎着沈青瑶的目光:“包装纸潮了,里面的黄铜弹壳和火药,干爽得很。”
“沈老板若不信,可以当场试射。”
“您应该知道我们的信誉,要是有问题,一赔三!”
“况且,这年头,能在一个礼拜内帮你找到这么多家伙,除了我们,整个沪市没有别人能做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
沈青瑶盯着他看了几秒,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莫测。
片刻,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种了然。
她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卸货。”
她身后那两个汉子立刻朝货轮上打了个手势。
船上立刻又下来七八个人,动作麻利地开始从卡车上往下搬运沉重的木箱,通过跳板,一箱箱运进货轮黑洞洞的船舱里。
整个过程同样迅速而沉默,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木箱与跳板摩擦的闷响。
当最后一箱弹药被抬进货舱,廖如渊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沈老板,这是我们老板给你准备的,你们的船遇见海军在江面的巡逻船,直接给他看就行!”
“这东西,比免死金牌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