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码标价?”他终于开了口。
“是。”陈阳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是李群从七十六号呈报上来的价目表。“普通士兵,每人一百元;连级干部,五百元,营级干部,八百元。”
“据我所知,红党方面已经通过中间人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敲定了第一批赎回的人员名单,大约是两百六七十人左右,留下来的一百多人主要是政工干部和情报人员,以及部分连排级军官。”
“柴山君,这后面的一百多人才是大头!”
“那,钱呢?”柴山兼四郎的目光从那张纸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大洋和银票,走的是两个渠道。一部分是苏北根据地筹集的款项,一部分是通过上海的地下党通路转过来的。具体数目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总金额不会低于四万元。”
“加上后面这一批,总数十万大洋以上!”
柴山兼四郎缓缓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肚腹前面交叠着。
他的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每一片都泛着健康的粉色。
“三四万元。”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数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
“柴山阁下”陈阳往前欠了欠身子,“红党方面除了钱款之外,还主动提出了一项附加条件,他们愿意撤出苏北地区的两个根据地,作为此次赎回俘虏的补充诚意。”
柴山兼四郎的手指忽然不敲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六七秒钟。陈阳甚至能听到走廊尽头不知道哪间屋子里传来的打字机声音,嗒嗒嗒嗒,像一把机关枪在慢速射击。
“撤出两个根据地。”柴山兼四郎重复完这个条件之后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不大,嘴唇只是微微地朝两边牵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却陡然变了。
“陈桑,我知道沪市情报机构大多是你在协调,甚至,本土有人认为你将会是我们陆军情报机构四代目,由你来接土肥圆总长的班,以阁下的专业,你觉得这话能信几分?”
陈阳脸色不变,凑上前道,“柴山阁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柴山兼四郎将交叠的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往前俯了俯,向陈阳靠近几分声音压低了半度,“红党撤出苏北根据地,不是因为他们想撤,是因为他们不得不撤。”
陈阳笑而不语!
柴山兼四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华中战局图前,用手指在地图上苏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陈桑,你应该很清楚,皖南事变之后,第三战区顾祝同和上官云相已经将皖南一带的新四军彻底清剿了一遍。”
“但苏北那边呢?红党在苏北的部队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在皖南事变之后重新整编了部队,陈军长那支人马力量不小。”
“他们现在收缩根据地,不是因为对我们有所退让,而是因为在国民党方面受到了持续的高强度军事压力。”
“红党主动提出撤出苏北的部分根据地,让伪军和国民党部队在那里形成正面接触。”
“他们的目的,不是跟我们做交易,是让我们去跟国民党打。”
“而且,这还只是表面,更深层的意思,那是红党高层的智慧!”
“什么智慧!”陈阳问了一句!
“失地存人,”柴山摇头晃脑道:“现在顾祝同和上官云相盘踞皖南,随时会找借口动手!”
“加之新政府在苏北地区布置的七个师团,六万多人!”
“红党要在夹缝中求生,不如学壮士断腕!”
“这样一来,他们就是受害者的角色,舆论也会站在他们这边!”
“我早就说过,论人数,红党可能没那么多,但是要说政治觉悟,山城那些猪脑袋加在一起都不如那位!”
柴山兼四郎慢慢踱步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只白瓷茶杯,看了一眼里面浮着的茶叶,没有喝,又放下了。
“红党现在手里有两样东西是国民党和我们都想要的,一是实际的军事占领区,一是政治上的主动性。”柴山兼四郎说话时的神态丝毫没有戏谑或轻慢的成分,
作为长期在华夏从事情报和特务工作的老手,他对国共日三方错综复杂的博弈关系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度。
“他们主动提出撤出两个根据地,看起来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实际上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到我们手上来。国共之间的矛盾,假我们之手继续演绎下去,红党既保全了力量又落了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我们反而成了他们的刀,替他剁向国民党那边。”
柴山兼四郎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品味这番话的余韵。
他忽然记起去年十一月梅机关一手策划的那个离间计,利用沈旭传递假情报,诱导军统去刺杀丁汝绅。
彼时他也想伙同晴气将红蓝双方的矛盾当作一枚棋子摆在棋盘上。
很可惜,那群白痴似乎一点都帮不上忙,军统没抓住,红党也没抓住,反而跑了一个沈旭,死了十几个人!
真是废物啊!
陈阳沉吟片刻,“柴山阁下,那您的意思是不是这桩交易???”
“交易可以做。”柴山兼四郎摆了摆手,言语间竟透出一种近乎官僚式的权衡姿态,“俘虏留在七十六号手里,每天也要吃饭,也要派人看守,这些红党既然愿意花钱赎回去,我们没有理由不赚这个钱。”
“至于撤出根据地的事情,让他们签书面承诺,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撤不撤是他们的事情,但以后我们用这份书面承诺做文章,什么时候派得上用场,那是以后的事。”
陈阳忽然觉得,无论是他还是对面那位看似处变不惊的柴山参谋长,手中的牌其实都差不多一般大小。
红党那一边,的确有他们在政治上的远见,而日本这边,无论多么精于谋算,终究是在异国的战场上消耗着本就日渐枯竭的人力与资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座钟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动。
陈阳收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站起身来,再次向柴山兼四郎鞠了一躬。
“多谢柴山君的指点,我回到上海之后,会按照柴山君的指示去办。”
柴山兼四郎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这位日本陆军少将穿着熨帖挺括的军服,腰间的佩刀在走廊暗淡的光线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对了,”柴山兼四郎忽然开口,“七十六号那边,盯着紧一点。”
“有些人做的太明目张胆了,他想给自己铺后路。红党他们敢联系,军统他们也敢放水,这种左右逢源的手艺,用在上海滩的生意场上可以,用在这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