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但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这一次也不例外!
沪市的情报机构所有行动,他都可以完全介入,但土肥圆用特务总长的名义,将案子调去金陵,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
按照后世的话说,那就是异地执法,证明本地的机构已经处于不被信任的状态!
只是一个连情报机构都分析不出的啄木鸟计划,何至于令土肥圆如临大敌这般重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手里还有一些沪市各大机构都没有掌握的情报,那些情报,会是什么呢?
三月中旬,傍晚,沪市下着小雨。顾行舟从麦兰捕房出来,撑了一把黑色长柄伞,沿着霞飞路往东走。
他以前是麦兰捕房的科长,受上级指派,加入市政厅下辖的警察总署,获取情报。
他跟坚冰是不同的两条线,可以说,他根本不知道坚冰的存在。
顾行舟走路有个习惯,每到一个路口会看似随意地回头看一眼,脚步不停。
也正是这个习惯,令跟踪他的日本人两次差点暴露。
特高课从金陵调来的岗村隆一课长,他所负责的跟踪小组被他甩掉了两次,第三次换了一个踩三轮车的暗探才勉强跟住。
天色渐渐暗下来,顾行舟在吕班路口的书店门前停下,推门进去。
书店老板姓程,是地下党的外围联络员,顾行舟来这里是为了取一份伪装成订书单的密信。
密信就夹在柜台下面那摞《译报》的第二张里,程老板会把报纸卷好递给他。
但这一天,程老板递报纸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顾行舟接过来的一瞬间就察觉了,那颤意不对,不是紧张,是恐惧。程老板低声说了一句:“店里有老鼠。”
这是紧急暗号,意思是已经暴露,立即撤离。
顾行舟面不改色,将报纸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左轮,身体侧向门边,尽可能减少暴露面积。
雨还在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紧闭,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斜对面的茶楼二楼窗户开着,一个人正端着茶杯望向这边。
顾行舟的判断几乎是在半秒内完成的:程老板说出暗号,说明联络站已经被盯上,盯梢的人可能已经布控了几个小时,甚至更久。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忽然加速冲向了书店后门,踹开后门的一瞬间,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好从巷口拐进来,双方打了个照面,相距不过五米。
枪响了。
顾行舟先开的枪,第一发打中了左边那人肩膀,第二发被右边那人躲过,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碎片。
他趁这两人散开的空隙冲出了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隔壁弄堂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跑。
岗村隆一的行动队在弄堂另外两个出口都布了人,但顾行舟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预料。
他钻进弄堂深处一座正在修缮的楼房,从二楼的脚手架翻到隔壁屋顶,沿着屋脊猫腰跑到尽头,跳下去就是一条小马路。
路边停着一辆还在冒热气的卡车,他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对惊恐的司机说了句“开车”,枪口已经抵住了对方的腰。
卡车冲过两个红灯,在顾行舟的指令下拐进了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条小路。
岗村隆一赶到时只看到一辆空卡车和浑身发抖的司机。
他暴怒地踢翻了路边一个水果摊,但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行舟逃了,但顾行舟想离开沪市必然要做出反应,而反应就会产生新的线索。
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彻底消失,尤其是在沪市这种地方。
当天夜里,顾行舟没有去任何一个预设的安全屋。
他判断,既然程老板的联络站已经暴露,那么其他与他有关联的点位都可能已经被监控。
他去了法租界一位法国侨民家中,那是他在办案过程中救过一命的珠宝商人,对方对他充满感激,从来不过问他的私事。
在那里,他拆开了程老板递给他的那卷报纸。
报纸第二张夹着的密信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但字迹尚可辨认。
密信是一封署名唐如心女士亲启的家书按照密码本排列,顾行舟得到一句话,:“影子已动,你名在我处,速断一切联系。”
顾行舟坐在昏暗的台灯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密信是从华中局直接发出的,这意意味着重庆针对特科的行动已经连累到了他的安全!
他没有时间质疑组织怎么会把他的身份严密保管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做好!
影子能够从特科绝密档案管理处钱裕民副部长手里拿到他们这些人的文件,显然策划了不止一两天!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要知道还有几个人被影子出卖,内务部有没有抓到影子!
他放下密信,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皮箱,里面有一千美元跟三套不同身份的证件、一把备用手枪和一把匕首。
这些东西他准备了两年,每次整理都会重新检查一遍,但从没想过真的要用。
他拿起其中一套名为“周国梁”的证件,照片已经贴好,职业栏写着“进出口商行经理”。
他把密信烧掉,灰烬冲进马桶,然后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摘掉眼镜,换上了一件灰蓝色的丝绸长衫。
凌晨三点,顾行舟从法国侨民家的后门离开,黄包车将他送到了码头!
只是,下一刻,黄包车夫扔下车子就跑,顾行舟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拔出手枪,可没等他有所动作,冈村隆一已经带人走了出来!
整个特高课金陵行动组数十把枪死死对准了他的脑袋!
两日后,沪市宪兵司令部,特高课办公室!
土肥原贤二放下电报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下一组,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此刻他坐在上海特高课总部二楼朝南的房间里,窗外是HK区灰蒙蒙的天际线,隔一道墙就是日军的宪兵司令部驻地。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蒂,整个房间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
电报纸是从汉口竹机关转来的,标注着“极密”的红章。
内容不长,华北方面军情报部门于一周前截获并破译了红党方面与山城之间的一次无线电通讯,通讯中明确提到了一个潜藏在沪市特工的代号,坚冰。
土肥原脸色阴沉!
坚冰,何方神圣,红党究竟埋了多少棋子。
之前他从山城樱花小组获取到的情报,沪市市政厅有红党高级特务潜藏!
通过情报分析,他们很快锁定了对象顾行舟!
但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坚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就在特高课全城搜捕顾行舟的同时,真正的坚冰不仅没有被触动,反而还在正常工作。
而顾行舟呢?顾行舟此刻正关押在特高课地下审讯室最深处的牢房里,距离这间办公室不到两百米。
时间对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