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行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语气平静但缺乏温度,“组织上对藏锋另有安排,你不必担心。”
坚冰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他不是一个喜欢咄咄逼人的人,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显得过于温和,但此刻她的眼神明显有些愤怒。
“什么叫另有安排?”
苏行远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坚冰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纹丝不动。
“坚冰同志,组织上会安排新人过来接替你的位置,你先离开,之后…”
“之后,没有之后,特派员同志,”坚冰的声音很轻,但也很强硬,“藏锋是我的下线。我负责联系他,我负责给他下达指令,我负责对他的安全做最终的判断。”
“这不是我在向组织提条件,这是基本的操作规则。如果我连自己的下线是否安全都不知道就擅自撤离,那我撤得再远也是失职。”
苏行远看着她,目光复杂,他不是不理解她的话,恰恰相反,他太理解了。
他本人就是从一线情报工作转到后方来的,他知道一个上线对下线的那种责任感,那不仅仅是工作关系,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生死契约。
你把一个人发展进组织,你让他去执行任务,你告诉他“组织会保护你”,然后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你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了?
这不是情报工作的规矩。
“坚冰,你听我说。”苏行远把茶杯推到一边,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一些,“藏锋的情况,我了解不多。”
“但我很清楚,你留下来,不但帮不了他,反而可能让他的处境更危险。”
“你们之间的联系渠道还在不在?如果还在,那这条渠道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影子手里的档案如果已经落到了军统手里,那么军统完全有可能根据档案中的信息反推出你们的联络方式。你多在上海待一天,藏锋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坚冰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但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就这样走。特派员,我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你说。”
“档案失窃之后,组织上有没有确认过,藏锋的联络方式是否已经被破解?”
苏行远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
档案失窃的消息从重庆传到延安,再从延安传到华中局,再从华中局传到他手里,中间经过了多少环节,每一环节都只是在传递一个事实,那就是档案丢了。
至于档案丢失后产生了什么具体影响,哪些联络点已经暴露,哪些人已经进入军统或特高课的视线,这些信息像沉入深水的石子,涟漪散尽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坚冰同志,我说实话,您跟藏锋的联系信息,因为涉及保密条例,我并没有资格知道,而且,藏锋的情况目前没有准确信息证明他已经暴露,”
“但是,你的位置…”
“不用说了,特派员同志,我需要弄清楚两件事。”坚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档案里面,究竟包含哪些与藏锋有关的信息。”
“影子到底是谁,这个人在军统内部,不但能接触到绝密档案,还能将档案偷运出来,他的能量远远超过一个普通的内线。”
“如果不把他挖出来,就算我撤到苏北,藏锋依旧有暴露风险我是不会丢下我的战友独自逃走的!”
“而且,如果抓不到影子,那么,他还会继续偷下一份档案,再下一份档案,直到整个华东的网络都被连根拔起。”
苏行远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汤在杯里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你要留下来查这两件事?”
“不是留下来查。”坚冰摇了摇头,“是做一次彻底的切割。在切割之前,我必须确认藏锋的安全。”
“如果他还没事,我要告诉他立即撤退,切断一切联系,销毁所有证据。”
“要是不幸,他出也事了,我要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的事,有没有牵扯出其他人。”
“这太冒险了。”苏行远的声音低沉,“坚冰同志,你的安全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如果你暴露了,整个华东的情报网络都要跟着你一起承受代价。”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我理解组织的决定。”坚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是这条线上最了解情况的人。”
“特派员同志,你从延安来,你对上海的局面没有切身感受。”
“你知不知道特高课现在在上海布置了多少耳目?他们从一个线人嘴里买到一份情报只需要五十块现大洋。”
“巡捕房的密探每天都在翻查旅馆和客栈的住客登记簿,只要有一点可疑就会带回去审。”
“军统方面的人更不用说了,他们比日本人更熟悉我们的工作方式,因为他们曾经跟我们是一伙的。”
“我现在非常怀疑,如今沪市市面上疯传的那位顾行舟同志就是被军统背后捅了刀子!”
苏行远没有接话。他不得不承认,坚冰说的有道理。
但他是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他来上海的唯一任务就是把坚冰安全地带出去,如果不肯走,那他的任务就失败了。
“我需要三天时间。”坚冰忽然说。
苏行远抬起头。
“三天之内,我会想办法确认藏锋的安危!”坚冰的语气不是恳求,“三天后,我会按照你的安排离开,跟藏锋做好切割!”
苏行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一些。
他想点一根烟,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两年了。最终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的无奈和太多的理解。
“三天。”他说,“从明天开始算。三天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必须走。”
“好。”
苏行远站起身,整了整长衫的衣襟,“一切小心,如果可以通过旧渠道联系到他,那么可以告诉他,想要撤退,我们随时可以安排,但如果渠道已经断了,你不要硬闯,不要冒险。”
“我明白,”坚冰点了点头,熟练的拿起公事包,然后走到门前,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
外面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留声机播放的周璇的歌声,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糖化在空气里。
苏行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保重!”
坚冰拉开门闩,闪身出去,灰色的衣袍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片薄雾,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苏行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子。
片刻之后,他看到了那个灰色身影出现在巷口,不急不慢地朝西走去,与街上的行人融为一体。
报童还在那里叫卖,花猫已经不在茶叶铺门口了,大概跑去了别的地方晒太阳。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