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雨农翻开第一页,人物为坚冰!
“坚冰,性别不详,一说为男性,一说为女性。”
“据可靠来源称,坚冰可能系男子,年龄在二十八至三十五岁之间,受过良好教育,精通外语,具备无线电操作能力。”
“坚冰的核心活动区域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地带,控制至少三条独立交通线。坚冰与延安有直接电报联络权限,无需经过华中局中转。”
“坚冰下线代号‘藏锋’,身份不详,职能或为行动与交通方面。”
“经过多次坚冰传达组织上的情报,半数以上与交通路线及物资调拨有关,分析藏锋可能隐藏于日伪机关内部,能接触物资信息!”
“坚冰的上线代号‘船工’,位于中央特科高层。”
“目前坚冰的准确身份未知,但其与苏联情报人员在沪上的某次会议记录显示,该人可能曾在苏联接受过情报训练。”
戴笠将这份侧写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谷文昌。
“你能确定坚冰是男是女?”
“说实话,不完全确定。”谷文昌实事求是地回答,“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个人在南方潜伏至少五年了,从来没有被日本人抓到过任何把柄。她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人。”
戴笠没有说话,拿起第四份文件。
这份最短,只有大半页纸,但内容最要命《中央特科在上海的紧急撤离预案》。
这是一份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接触到的绝密文件,是华中局在全面危机情况下的最后手段!
包含了上海所有高价值特工的代号、撤离路线、备用身份和接头地点。
这份文件本身就说明他在中央特科内部的信任等级已经高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戴笠将四份文件在桌面上排开,像打牌时摊开一手好牌。
他的目光从第一份移到第四份,再从第四份移回第一份,脸上的表情慢慢从不置可否变成了满意的微笑。
“好。”他说,“很好。”
他将文件收拢,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但没有封口,而是放进了办公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上了锁。
“谷先生,你的情报非常有价值。但我要的不是有价值的东西。”戴雨浓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我要的是有结果的东西。”
谷文昌微微欠身,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戴笠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
“这些情报,我不会直接用来抓人。”
谷文昌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抓人是我们的事,但也是日本人的事。”戴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坚冰在上海,日本人也在上海。他们有特高课,有宪兵队,有无数条狗一样的探子。”
“我们的手伸不到上海那么长,伸过去了也未必能抓住这条冰做的鱼。”
“但日本人可以,你认为,如果我们把这些情报或者其中一部分送到土肥原的桌子上,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谷文昌沉默了大约三秒。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抓捕坚冰。”他说,“因为他已经在这条线上投入了太多资源,而且他急于向东京交差。”
“对。”戴雨浓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他会替我们把脏活干了。”
“坚冰死了,红党的情报网在上海就断了一条大动脉。而我们,没有任何损失。”
“俄国人的线你自己留着,等日本人替我们清完场,你再继续跟他们接洽,放心没有人会知道是你递的刀。”
谷文昌的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闪。
他是老资格的情报人员了,见过太多的阴谋和背叛,但戴雨浓的这个计划…
不是因为计划本身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的计划往往最难防备。
“两个问题。”谷文昌说。
戴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讲。
“第一,怎么把情报送给日本人而不暴露我们的身份?第二,送多少?”
戴雨浓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笑是冷的,这次的笑里带了一丝真正的愉悦。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第一,送情报的人不是我们军统的人。你有你的苏联关系,苏联人在上海有他们的渠道,他们在日本人那边也有线,可以利用他们!”
“第二,送多少的问题?”
“我觉得一半就行,把坚冰的侧写和撤离预案送过去,把华中局的组织架构留一手。”
“这样日本人就算抓到了坚冰,他们手里也缺最关键的部分,他们还会回过头来求你!”
谷文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听懂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谷文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伸出手去。
戴笠雨浓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三秒钟后松开。
“我明天就动身去沪市。”谷文昌仿佛下了决定!
“不急。”戴雨浓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盒,推过去,“这个东西你带上。美国最新产的袖珍照相机,比你们特科用的那种德国货还小一半。以后不要手抄文件了,直接拍照,安全系数高得多。”
谷文昌接过纸盒,掂了掂分量,放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
谷文昌微微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王汉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无声地为他引路。谷文昌跟在他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扇铁门,走进了松林坡的夜色中。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小纸盒的棱角,心里将戴笠的话又过了一遍。
借刀杀人,借日本人的刀,杀共产党的鱼。
刀是现成的,鱼也是现成的,关键是谁来握住那把刀。
他忽然想起了在莫斯科留学时,一位老教授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句话:“间谍这个职业的最大悲哀在于,你做久了,就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了。”
谷文昌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
山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所有秘密都遮在了后面。
他呼出一口白气,继续往前走。
风起了。
松林坡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又像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