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政一并没有给陈阳拒绝的机会,也没有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
“陈桑,我直到这个任务非常困难,但是,你比大版商会更让我放心。“
“我来的时候见了一下藤原先生,他跟我说,你绝对有能力帮到海军,”
“所以,这一次的计划,拜托了。”
话音落下,伊藤政一竟然起身微微鞠躬。
一个海军军务部次长向他鞠躬,陈阳慌忙起身。
“伊藤阁下,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一定。”伊藤沉声道:“陈桑,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石油一定要到位。”
“哈衣。”
四月二日,虹口特高课总部。
地下审讯室的灯光昏黄,灯泡外面罩着一层铁皮灯罩,光线只朝着一个方向打下去,照在审讯桌和那张椅子上。
墙角渗水的痕迹在灰浆墙面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暗色纹路。
苏行远像一块烂木头般被绑在椅子上。
不是普通的绑法,绳子从肩头绕过,在胸口打了两个结,又从腋下穿过,把小臂固定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腕用细麻绳捆在一起,脚踝也用同样的绳子固定在椅腿上。
这种绑法是特高课审讯室的老手设计的,好处是受刑者无论怎么挣扎,力量都会均匀地分布在整个椅子的框架上,几乎没有挣脱的可能。
但要是陈阳在这里,就会发现,这种绑法他最多就是在那些暗黑系女神身上看过,用来绑男人,的确很少见啊!
苏行远的头低垂着,后脑勺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血迹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衣领,在藏青色的中山装上结成一片暗黑色的硬壳。
嘴角有干涸的血痕,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右眼半闭着,像是在看自己的膝盖。
一盏强光灯被推到了他对面不到两米的地方,光线直接打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缓缓抬起头来。
土肥原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摊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服,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看上去像是一个在深夜加班到疲惫不堪的商社课长。
岗村隆一站在土肥原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苏行远身上。
审讯室里还有一个年轻的特高课译员,坐在角落里,面前铺着纸和笔,准备记录一切。
土肥原没有急于开口。
他等了三分钟,等苏行远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强光的刺激,才慢慢说了一句中文,“苏先生,华夏南方的春天湿气重,地下室更湿,对你的伤口不好。”
苏行远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想说话,而是因为嘴唇干裂得太厉害,动一下能稍微缓解那种像被针扎一样的刺痛。
“我是土肥原贤二,”土肥原继续说,“也许你听说过我的名字。也许你没有。”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决定你接下来在地下室待多久,是一个晚上,还是一个春天。”
苏行远抬起右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那个眼神让土肥原想起了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这种眼神他在中国战场上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来自于那些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
一个人如果已经认定自己会死,那他眼里的光就和活着的人不一样了。
“我知道你是一个职业情报干部。”土肥原手里的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也知道你的身份是特派员,不是本地人。”
“你从后方来,要接一个人走,那个人叫坚冰。”
苏行远的右眼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你不需要告诉我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土肥原微微仰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我已经知道很多了。坚冰,三十岁左右,受过苏联方面的训练,精通三种以上语言,是电讯方面的精英人才!”
“他在沪市,金陵等地潜伏至少五年,控制着三条以上的交通线。”
“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带活动,与延安有直接的电台联络。”
“他的下线代号藏锋,具体身份尚不明确,但我的人正在查。”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苏行远的反应。苏行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想不想知道,”土肥原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轻柔,“这些信息,我是从哪里得到的?”
苏行远终于有了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嘴角微微向左边偏了不到两毫米。
土肥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但他不确定这个微表情意味着什么,是讽刺,是不屑,还是仅仅因为嘴角的伤口在疼。
土肥原等了几秒钟,见对方不接话,继续说道:“你们内部出了问题,苏先生。有人把你们整个组织架构卖给了我。”
“坚冰是谁,藏锋是谁,船工是谁,我迟早都会知道。区别只在于,你配合,这些事情就会快一些结束。”
“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没关系,它们也会结束,只不过牵涉到的人会更多一点!”
“死的人,也会超出你的想象!”土肥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渗水时偶尔滴落的水声,一滴,又一滴。
然后,苏行远笑了,他的嘴唇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丝渗出来,和干涸的血痂混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瘆人。
但他确实在笑,那个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他的右眼里确实有了一点光。
“土肥原阁下,”他开口了,“你说了这么多,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什么问题呢。原来你是在吓唬我。”
土肥原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收集的那些信息,如果真的有价值,你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聊天了。”
“确切地说,你早就该知道坚冰是男是女了?知道他长什么样了?你已经知道他在哪条街上住了?”
“但你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的那些东西,什么男的女的?什么三条交通线?什么苏联训练,你手里的资料可能连一半都没有,你想从我嘴里拼凑出全部,呸,你这是糊弄鬼呢。”
土肥原脸上依旧平静,甚至还有点笑意!
苏行远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节奏感很好,像是在演讲台上讲过无数次话的人:“你说我配合你就能快一些结束,不配合就更痛苦。”
“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你搞错了对象。我不是你的情报来源。我是一个已经暴露了的人。”
“我的价值不在于我能告诉你什么,而在于我死在谁的手里。”
“你们想从我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哈哈哈,下辈子吧!”
“苏先生不要说的这么绝对!”土肥圆轻笑道:“对于我来说,一个活着的特工比一个死掉的更有用!”
苏行远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所以,你不敢让我死得太快,也不敢让我活得太舒服。”
“你今天穿西服不打领带,是想让我觉得你有诚意。你说话轻声细语,是想让我觉得你不是那种动粗的人。”
“不过,你做的这些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对你们只有仇恨!”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角落里的译员停了笔,抬头看了一眼岗村隆一,岗村的脸色很不好看。
苏行远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的起伏很平稳,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人打掉了一颗牙,断了半根肋骨的人。
土肥原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对岗村说了一句日语:“让他休息。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