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土肥原出了审讯室,沿着楼梯走上二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重重地坐进椅子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四位数的内部号码。
“把谷文昌上次送来的材料再送一份到我办公室来。要原件,不要抄件。”
放下电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他面前升腾起来,他没有急着抽第二口,而是让那根烟自己燃着,看着灰色的烟灰一点点变长。
谷文昌,这个人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很久了。
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谷文昌展现出来的不是一个叛徒的贪婪和急切,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他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他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一次交易,谷文昌带来了四份材料。
土肥原看过之后,当场拍板,支付了第一笔款项。
但他很快发现,这四份材料里的信息有深有浅,有的部分精准得可怕,有的部分则含糊其辞。
坚冰的侧写为什么标注了“性别不详”?
藏锋的身份为什么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
船工的线索为什么只字未提?
答案很简单:谷文昌留了一手,关键的东西没给。
留着没给,就是想等着加价。
这不是猜测,这是情报交易的基本逻辑。
一个叛徒第一次亮出筹码的时候,一定会亮出最吸引人的那部分,但绝对不会亮出全部。
他要确保自己手里还有东西能让你在支付了第一笔钱之后,因为不想前功尽弃而不得不支付第二笔、第三笔。
土肥原用谷文昌的思路想了一遍,发现这个人的算盘打得非常精。
他现在手里攥着的是坚冰的半条命,这半条命已经足够让他坐在谈判桌上了。
等到特高课在坚冰的调查上碰了钉子,谷文昌再适时地抛出另一半信息,那时候土肥原除了加价别无选择。
土肥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戴雨浓为什么要借他的手杀坚冰?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遍。
答案大概是这样的,戴不想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意味着暴露军统在上海的行动能力,意味着给红党留下口实,意味着坚冰死后红党会报复。
借日本人的手就不一样了,坚冰死了,红党恨的是日本人,不会想到军统在背后递了刀。
咚咚咚,办公室大门轻轻敲响,紧接着,冈村隆一推开门,将几份资料放在土肥圆面前!
然后,很自然的站在一边,听从土肥圆即将下达的命令!
土肥原摊开第一份文件,上面是关于谷文昌的调查报告!
一个留苏多年的国际情报员,一个能接触到苏联渠道的红党高级干部,仅仅是因为五万法币就叛变了?这个动机太单薄了。
土肥原见过太多叛徒,真正为了钱叛变的人,身上有一种掩盖不住的贪婪和急切,而谷文昌身上没有那种气质。
他的从容不迫让土肥原感到不舒服,一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的不舒服。
当然,土肥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谷文昌并不是叛变,而是一直都是军统!
不过,无论是哪种可能性,至少他现在的情报是正确的…
紧接着,土肥圆又摊开第二份文件,依旧语焉不详…
坚冰,性别不详,年龄不详,真实身份不详。
受过苏联情报训练,有无线电操作能力,活动区域法租界公共租界交界处,控制三条以上交通线,下线藏锋,上线船工。
这些信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多到足以让人相信谷文昌确实掌握核心机密,少到就算把这些信息全部告诉日本人,坚冰也不会立刻被抓到。
土肥原叹了口气将文件合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查谷文昌在苏联时期的全部背景,尤其注意他与苏联情报机构的关系。”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樱花小组那边,有进展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还在布控中,坚冰没有出现在任何撤离点,我们怀疑,他可能已经来过,并且发现了什么!”
“八嘎,废物…”
“扩大搜索范围没有用。”土肥原的声音不大,“他不是一只会乱跑的兔子,她是一只藏在草丛里的蛇。”
“告诉樱花小组,苏行远还在我们手里,他不可能彻底消失。”
“为了保住藏锋的下落,他肯定会想办法救苏行远,最次也要知道苏行远的口供会不会影响藏锋的安全,”
“所以,只要他还想救人,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密切盯住几条撤退路线以及他们联络的沪商会馆!”
“哈衣,瓦达西马斯达…”
挂了电话,土肥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HK区灰蒙蒙的夜色,远处的黄浦江面上有几艘日军舰艇的轮廓,桅杆上的信号灯一明一暗地闪烁。
沪市另一端,华富基金会三楼!
陈阳手里捧着咖啡,通过窗户看着远处夜景!
噔噔蹬,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响起,艾莎缓缓靠近,略带歉意的说道:“达令,对不起,我还是没能说服麦迪文先生,”
“他认为日本人的行动可能会危及到我们在婆罗洲附近的杜邦跟米纳斯两座油田。”
“我现在使用荷兰皇室的权力,也只能为你争取到三十万吨石油。”
陈阳看着艾莎微笑道:“没事,你已经尽力了,”
“我也没有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壳牌身上。”
“可现在的几家大型石油企业,壳牌,美孚石油都对日本人禁运禁售。”艾莎担忧道:“你还有什么渠道能买到足够的石油。”
“当然会有渠道,世界上除了英美,还有个国家也有很多石油。”
艾莎愣了一愣,“你是说苏...”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支持日本人打英美的主意?”
“你四不是有些过于痴心妄想。”
“完全有可能,前提是,泰勒的电报。”陈阳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
“什么电报?”艾莎有些不解。
陈阳转过身子,放下手里的咖啡一字一句说道:“第三帝国进攻毛熊的作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