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沪市虹口特高课总部二楼的办公室里,土肥原贤二已经连续抽了两包烟。
窗台上的烟灰缸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烟蒂没有完全熄灭,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细烟。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上海的春天总是这样,雾和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雾气、哪一层是阴云。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一份关于苏行远审讯的详细记录,从四月一日夜里被捕到现在,
四天时间,岗村隆一和他的审讯团队轮番上阵,软硬兼施,苏行远除了最开始那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之外,几乎没有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中间是一份活动轨迹分析报告,根据樱花小组和特高课情报员在过去两周内收集到的零散线索拼凑而成,大部分内容都是推测,缺乏实证。
右边是一张法租界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这是他们获悉苏行远身份以后,最后一次被目击的区域!
沪商行会以及谷文昌提供的仁和里安全屋的位置,还有吕班路一带她可能藏身的区域。
这三份文件,没有一份能让土肥原感到满意。
他在椅子上靠了很久,后脑勺枕着椅背的顶端,眼睛半闭着,像一尊泥塑的佛像。
岗村隆一敲门进来的时候,他纹丝未动,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
“土肥原阁下,”岗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新整理出来的审讯摘要放在桌上,“苏行远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后脑的伤口有感染的迹象,左臂的骨头可能在我们抓捕的过程中出现了骨裂,但他拒绝让军医做全面检查。”
“我的判断是,他不是不在乎自己的伤,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我们问他的那些问题。”
土肥原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岗村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相信他真的不在乎?”
岗村迟疑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审讯室里看到苏行远的那个眼神,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倔强,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笃定。
那个眼神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在南京城墙上死守到最后一刻的军官眼里,在淞沪战场被包围后选择集体自杀的士兵眼里。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面对死亡威胁时应该有的眼神,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只要它存在,审讯就几乎没有胜算。
“我相信,”岗村说,“至少用常规手段,我们很难从他嘴里掏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土肥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街巷里煤炉子的烟味。
他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背对着岗村,“那就换一种方式。”
“苏行远不肯开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开口就是对组织最大的忠诚,是对坚冰和藏锋最好的保护。”
土肥原转过身来,“如果我们让他相信,他开口和不开口已经没有区别了呢?”
岗村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
“传一个消息出去,”土肥原说,“就说苏行远在四月十三日夜里已经招供了。”
“招供的内容包括坚冰的真实身份以及华中局在上海的几条备用联络线。”
“消息不用说得太具体,越模糊越可信。”
“千万不要提及藏锋,因为,未知,才是坚冰想寻找一切答案的理由!”
“我们,要让他自己去想,如果苏行远什么都没说,日本人怎么可能放出他已经招供的消息?”
“日本人放这个消息,一定是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想通过这种方式摧毁地下组织的信心,让剩下的人方寸大乱,自投罗网。”
岗村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逻辑确实站得住脚。
一个情报组织在得知自己的重要成员已经叛变之后,通常会采取两种措施,要么立即切断所有与他有关的联系,要么冒险派人去核实他到底交代了什么、交代了哪些人。
坚冰是苏行远要带走的人,是苏行远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对象,他一定会想知道苏行远到底说了什么。
而且,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哪怕是为了保护藏锋这条线,她也会想方设法确认藏锋的安全,因为如果苏行远真的招供了,藏锋很可能已经在苏行远的供词中被点名了。
“可是,特高课守卫如此森严,他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苏行远!”冈村思忖道:“您说的这一切是要建立在他觉得有机会接触到苏行远!”
“这是当然,”土肥原敲了敲桌子,“所以,我们要给她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觉得可以见到苏行远的机会。”
岗村的眼睛亮了一下。
土肥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提前画好的一张简图。
他将纸铺在桌上,指着图上的几个点位。
“四月八日,后天,我们会以‘就医’的名义,将苏行远从特高课的地下室转移到虹口日本陆军医院。”
“转移的路线我已经初步选定了,从特高课出发,经狄思威路转施高塔路,最后抵达陆军医院。”
“全程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这条路线的中段有一段相对僻静的路段,两侧是老式弄堂,岔路多,便于设伏,也便于跟踪。”
“我们会安排一辆伪装成普通军用卡车的囚车,车上押送人员六名,全部穿陆军制服,但其中有两个人是我从行动队抽调的,枪法极准。”
“沿途我们会布置三组外勤,负责监视是否有可疑人员跟踪或接近囚车。”
“如果坚冰要确认苏行远的情况,不管是想亲眼确认他是否还活着,还是想从他嘴里听到只言片语,这次转移是她最好的机会。”
“苏行远被捕后一直被关押在地下室,没有任何外人能够接触到。”
“坚冰不可能冲进特高课来劫人,但她有可能在转移途中动手。”
“土肥圆阁下,我觉得他没那么容易上钩,也不会轻易动手。”岗村很肯定地说,“从我们现有的资料判断,坚冰不是行动型特工,是情报型特工。”
“他的优势在于隐蔽,伪装和信息分析,而不是武装劫囚。”
“我认为更可能派人或者是自己跟踪囚车,确认苏行远确实被转移到了医院,然后想办法以某种身份混进医院接触他,而不是在路上动手。”
“你说得很对。”土肥原将赞了一句,“所以我们的重点不在路上,而在医院。”
“陆军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苏行远会被安置在住院部三楼靠楼梯口的一个单人病房,病房门口的走廊上会有便衣警卫,但不穿军装,不佩枪,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病人家属。”
“病房的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后院,后院有一道小门通向一条巷子,那条巷子我们会故意留一个缺口,只留两个人在远处监视,不设明哨。”
“如果坚冰足够谨慎,他会先花一两天时间踩点,观察医院的布防情况,然后选择在某个她认为最安全的时机潜入,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守株待兔。”
岗村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专注逐渐变成了某种类似于忧虑的神色。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反驳上级的人,但以他作为特工的经验判断,一个五年都没被怀疑过,没有暴露过半点痕迹的特工,其谨慎程度是他职业生涯中少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