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沪市,南市。
洪半仙的落脚点在老北门一条叫“咸瓜街”的巷子里,说是落脚点,其实就是一间搭在两栋老砖楼之间的棚屋,屋顶铺着油毛毡,墙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旧报纸,既挡风又遮光。
棚屋不大,七八步就到头了,里面除了一张用门板搭起来的床,一张摇摇晃晃的八仙桌,两把缺了靠背的椅子之外,就是满地的破烂,旧报纸、空酒瓶、断了一条腿的算盘、半截烧焦的蜡烛头。
洪半仙在这堆破烂里活得如鱼得水,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坚冰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从巷子后面绕进去的。
咸瓜街的后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爬满了枯藤,脚底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滑溜溜的。
出于情报人员的谨慎,他在巷口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梢,才起身走到棚屋的后窗跟前,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洪半仙在里面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床底下爬出来的动静。
半分钟后,后窗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老年斑的眼睛从缝里往外看了看,然后窗子打开了。
“进来进来,”洪半仙的声音压得很低,深怕被什么人听见,“走前头,后头有人看见不好。”
坚冰从后窗翻进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洪半仙看了他一眼,嘴里啧啧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赞叹还是在感叹。
他把窗子关上,又拉上了一块黑布帘子,转过身来,用手在八仙桌上扫了扫,扫出一块勉强干净的桌面来。
“坐,站着说话我心里不踏实。”
坚冰退后一步,身子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脸上的妆还是那副乡下人的模样。
坚冰开门见山,“你上次说的那个消息,没错,我的确在那里见到了车子!”
洪半仙笑了笑,从腰带上解下一根旱烟袋,装了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瞬间在低矮的棚屋里弥漫开来。
“准不准爷们是打了打包票的,”洪半仙那双烟雾后面的眼睛忽明忽暗,“兄弟,我们是吃这碗饭的要是连这个都弄不明白,还怎么出来混饭吃!”
坚冰的眼睛眨了一下。
“陆军医院那边现在有没有消息?”
洪半仙又吸了一口烟,这一口吸得很深,烟锅里的烟丝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把烟吐出来,摇了摇头。
“那地方不是我能打进去的。日本人自己的医院,门口有岗,进出要看证件,我那几个跑腿的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医院里头最近不太平。有好几拨人进进出出的,不是看病的,是穿便衣的,一个个腰里都别着家伙。”
坚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便衣,腰里有家伙,进进出出。
这不是在治病救人,这是在张网以待。
土肥原果然在医院里布了局,而且这个局布得并不高明,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
便衣太多,动静太大,反而暴露了真正的意图。
“洪先生,”坚冰的声音很轻,“你也觉得这不对劲吧?”
洪半仙不说话了。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星星点点的火星子闪了几下就灭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烟灰,沉默了很久。
棚屋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还有远处黄包车的铃铛声,都是南市最寻常不过的声音。
“我跟你说句实话,”洪半仙抬起头来,“那个医院,是个坑。是谁挖的坑,你比我清楚。”
“我洪半仙在上海滩混了小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日本人的,汪伪,重庆的,你们红党的,哪一家的饭我都吃过,哪一家的碗我都刷过。但这一次,我觉得不对劲。”
“你上次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是普通的买卖,你出钱,我出消息,银货两讫。”
“但你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就琢磨了你盯着的那个人,那个叫什么行远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一般人进不了那个医院,一般人也不会让你这么上心。”
坚冰没有纠正他,岔开话题道,“洪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医院的事。”
“我要离开这里,后方有些事情要处理。”
“你帮我找一条路,安全的、干净的、不经过任何关卡查验的路。价钱你开。”
洪半仙把旱烟袋别回腰带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路是有,但价钱不便宜。”
“多少?”
“三百块大洋。”洪半仙伸出三个手指头晃了晃,然后加重语气,“不是法币,是大洋。”
“现在走南线的人多了,每一条路都有人把着,我得打点三层关系才能把你干干净净地送出去,你要是嫌贵,那就另请高明。”
坚冰没有还价。
从棉袄内侧的一个暗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解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银元。
洪半仙的眼睛亮了,那是他少有的、毫不掩饰的表情,贪婪。
坚冰数了五十枚推过去,然后将剩下的重新包好,收回了兜里。
“这是定钱,剩下的到了地方再付。”
洪半仙接过银元,一枚一枚地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凑到耳朵边听响声。
确认都是真的之后,他把银元装进一个脏兮兮的布袋里,塞进了床底下。
“三天之后,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有一艘运桐油的货船,船老大姓金,你就说是‘洪半仙的表侄’,他自然会带你走。”
“船到皖南,上岸之后有人接你,后面的路你自己想办法。”
“记住,不要带太多东西,不要穿好衣服,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这是规矩,你要是坏了规矩,黄浦江里有的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坚冰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正准备走,洪半仙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这条消息算是免费,我跟你说一声,不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
“今天早晨听到一个消息,特高课派了人往绍兴那边去了。”
“说是查什么户籍,但我琢磨着,查户籍用不着从上海派日本人去,绍兴那边的伪政府就能办。他们派人去,说明要找的东西不一般。”
坚冰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洪先生,特高课去绍兴的事,你还打听到了什么?他们去了几个人?什么时候走的?”
洪半仙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这些了。你也知道,特高课的事,能打听到一句半句就不错了。反正我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要真跟你没关系,就当听了个闲话。”
坚冰点了点头,从墙上离开,走到后窗前,掀开黑布帘子的一条缝,往外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