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沪市,特高课总部以东三百米,有一家名叫“福井”的日式旅馆,
旅馆上下三层,灰墙黑瓦,门口的布帘上印着一个几乎已经褪了色的“福”字。
旅馆是特高课的外围产业,专门用来安置那些不能公开身份但又需要“保护”的人。
谷文昌就被安排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特高课的后墙。
从房间里看不到大街,大街上的行人也看不到这扇窗户。
上午九点,岗村推开了谷文昌的房门。
他没有敲门,门是虚掩着的,站在门口的便衣向他微微点头,示意里面的人没有离开过。
房间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藤条箱。
窗帘拉开着,光线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书桌上摊开的一本日文杂志上。
谷文昌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坐在书桌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看到岗村进来,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铅笔放下,把杂志合上,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岗村队长,”谷文昌的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怎么有空来?是给我送行,还是给我送钱?”
岗村没有接他的话。
他走到窗边,伸手将窗帘拉上了一半,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里的谷文昌。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大,但岗村站着,谷文昌坐着,这种高度差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不对等。
岗村是故意这么做的,他要让对方从第一眼就感觉到这不是一次平等的对话。
“谷先生,”岗村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没有递过去,而是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拍了两下,“你在上一次的会谈中说过,只要第一笔款项到位,你就会提供第二部分资料,第一笔款项的三万大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谷文昌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钱装在信封里,人站在对面,嘴里说准备好了,手却不肯伸出来。
这不是给钱,这是在钓鱼。
“岗村队长果然爽快。”谷文昌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伸出一只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岗村没有把信封给他。他将信封收回口袋里,两只手背在身后。
“钱在这里,但有一个小问题。”岗村说,“大洋,我们没有。这三万块,我们给的是法币。”
谷文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根被突然冻住的树枝。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红,而是一种阴沉沉的青灰色。
“法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岗村队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岗村的脸上确实没有任何笑意。
谷文昌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插进裤袋里,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岗村。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岗村队长,你知不知道法币现在是个什么行情?民国三十年之前,一块大洋能换法币两块钱。到了今年,你知道换多少吗?”
“八块,十块,有时候十二块。而且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变,你今天拿到手的法币,明天就不值那个价了。”
“三万法币,换成大洋,连三千块都不到。”
“你让我用三万法币换我手里的情报?你打发叫花子呢?”
岗村耐心地听完了这段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谷文昌会有这样的反应。
法币贬值不是秘密,重庆政府为了支撑战争,法币的发行量年年攀升,购买力年年下跌。
上海的黑市上,大洋和法币的兑换比率每天都在变,有时候上午和下午都不一样。
“谷先生,”岗村等他说完,慢慢开口,“你说的情况,我都了解。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能坐在这间屋子里跟我说话,而不是坐在特高课的地下室里跟老鼠说话,本身就是我们对你最大的诚意。”
“法币也好,大洋也好,能花掉的钱就是钱。”
“你拿了这三万法币,可以换美金,可以换英镑,可以换任何你想换的东西。”
“沪市的黑市上,什么都能换到,只要你舍得花。”
“舍得花?”谷文昌的嗓门提高了一些,“我的东西值多少钱,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三万大洋,少一分都不行。如果你今天带来的只有法币,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走吧,什么时候凑够了大洋,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日文杂志,重新翻开,低着头看了起来。
这是一个逐客的姿态,也是一个谈判的姿态他在表明自己不是没有退路的人。
他有情报,情报就是他的命,只要情报还在他手里,他就还有底气。
岗村站在原地,看着谷文昌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灰白色衬衫下微微隆起的肩胛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谷文昌这种人,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会有。
他们没有信仰,没有立场,只有自己。他们的忠诚是一杆秤,哪边的砝码重就倒向哪边。
岗村是一个武士家庭出身的人,在他的价值观里,背叛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比杀人、放火、偷盗都要不可饶恕。
但讽刺的是,他现在的工作就是跟这种人打交道,利用他们的背叛,收买他们的背叛,甚至还要对他们客客气气。
谷文昌翻了半页杂志,发现岗村没有走,也没有说话,余光扫了一下,心里微微有些发虚。
他跟日本人打过不少次交道了,知道岗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更不是一个会被几句话就打发走的人。
岗村嘴角微微上扬,大步走到书桌前,一只手按在谷文昌翻开的杂志上,将杂志从谷文昌手里抽了出来,扔在地上。
谷文昌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岗村从腰间抽出了手枪。
不是指着谷文昌的头,而是将枪放在书桌上,枪口朝着谷文昌的方向,保险已经打开了。
“谷先生,我这个人不太会谈判。土肥原阁下让我来跟你谈,是看中我脾气好。但你好像不太领情。”
谷文昌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身体往后退!
他知道岗村不会真的开枪,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开枪,他手里还有情报,情报就是他的护身符。
“你在吓唬我。”谷文昌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吓唬。”岗村摇了摇头,“是通知。”
“三万法币就在这里,你今天拿走,把资料给我,我们的合作继续。”
“当然,你也有另外一个选择,如果你不肯拿,那我就烧给你!”
“你……”谷文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岗村将书桌上的手枪往前推了推,枪口离谷文昌的手更近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枪的旁边。
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三万法币,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闪着青绿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