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法租界,夜晚,深春的凉意,顺着梧桐树梢慢慢往下沉,贴着草坪漫过来,将艾莎别墅花园里的那几株茶花笼在一团。
别墅是艾莎三年前买下的,西班牙式样,红瓦白墙,院子不大但打理得精致,靠围墙那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楼下的客厅亮着灯,光线从落地长窗里漫出来,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陈阳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让杯壁贴着掌心,感受那种凉意一点一点被体温熨热的缓慢过程。
他的对面,艾莎坐在一张天鹅绒面料的扶手椅里,姿态松弛,但眼神专注。
“达令,那份电报,”艾莎终于开口了,用的是德语,“我觉得如果消息属实,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阳将威士忌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泰勒怎么说?”陈阳温柔的看着艾莎!
艾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收到电文之后,我让泰勒从三个独立的源头交叉验证过了。”
“这三个源头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泰勒调查之后给出的时间窗口和兵力部署高度吻合,所以,基本可以确定,这不是巧合,这是事实。”
陈阳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他给出的时间?”
“最早六月中旬,最晚不会超过七月初。”
艾莎认真回答道:“元首在东线已经集结了差不多两百个师,从波罗的海到黑海,全线铺开。这不可能是一个局部动作,他在倾尽全力。”
“德国跟苏联一旦打起来,整个欧洲的格局就会彻底重新洗牌。”
“英国会跟苏联站在一起,不管他们心里愿不愿意。”
“美国的态度呢,现在还不好说,但罗斯福对德国的敌意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会一步步靠向英国和苏联那边,到那个时候,沪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艾莎,沪市不会变。”陈阳的回答快得有些出人意料,“至少,表面上不会。”
“日本人不会因为德国跟苏联开战就改变他们在上海的战略。”
“这里是他们的钱袋子,是他们的情报中心,是他们与华夏方面博弈的棋盘。”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沪市依旧会保持现在这种状态,表面繁华,底下暗流涌动。”
“我说的不是日本人的战略。”艾莎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阳,“我说的是我们的生意。华富基金会的生意。”
“欧洲和亚洲之间的海上通道是通的。如果德国对苏联开战,战火很可能蔓延到整个欧洲大陆,”
“波罗的海会被封锁,地中海不安全,大西洋上德国潜艇像狼群一样游荡,从欧洲到亚洲的航线随时可能被掐断。”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要趁战争还没开始之前,把需要的东西运进来!”
“你是说?”艾莎瞬间想到了什么!
“药品。”陈阳的眉毛微微上扬,“据我所知,美国那边已经把盘尼西林列为战略物资了,民用市场的供应在急剧萎缩。”
“但欧洲那边,尤其是德国占领区的药厂,手里还囤着一批货。”
“艾莎,向泰勒再确认一遍,四月底之前,他能调集多少盘尼西林!”
“如果真如情报所说,六月份开战,那么,我们要在两个月内,完成所有准备!”
“你的意思是,”艾莎蹙眉,“在德国和苏联开战之后,我们做中间人?把盘尼西林从德国人手里弄出来,卖给苏联人,从苏联人手里换石油,再把石油卖给……谁?”
“日本人。”陈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不明白!”艾莎没有转身,“把盘尼西林卖给苏联人,等于是间接帮助苏联打仗。”
“把石油卖给日本人,等于是间接帮助日本人打仗。这两件事,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件,都是掉脑袋的买卖。两件一起做,你就是同时得罪了所有的人。”
“生意就是生意。”陈阳的声音很平静,“艾莎,你要记住,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
“德国人会把盘尼西林卖给任何出得起价的人,特别是他的盟友!”
“同样的道理,苏联人会把石油卖给任何愿意付钱的人,日本人会把钱付给任何能搞到石油的人。”
“我们不过是在这些人中间搭了一座桥。桥本身没有立场,桥只是让两岸的人能够走到对岸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艾莎担忧道,“如果苏德开战的消息正式公布,沪市这个地方会有多少人彻夜不眠?”
“日本人会兴奋,因为北方的威胁解除了,他们可以放手南进。”
“英国人会紧张,因为他们在远东的殖民地在日本人眼里变成了肥肉。”
“美国人会纠结,因为他们既不想卷入战争,又不想失去在亚洲的利益。”
“而我们要在这些睡不着的人中间,找到愿意为盘尼西林付钱的买家,愿意为石油付钱的卖家。”
陈阳微微点头,“这你不用担心印度洋还有一条航线目前是安全的,从孟买到锡兰,从锡兰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到沪市。”
艾莎沉默片刻:“那石油呢?”
“苏联人付的石油,会通过陆路从巴库运到伊朗的阿巴丹,再从阿巴丹装船,经印度洋运到新加坡。到新加坡之后,日本人会接手。”
艾莎走到窗前,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一些,远处的街灯在雾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有人在天鹅绒的幕布上戳了几个孔,让光从别的地方漏了进来。
艾莎转过身子,看着陈阳:“我始终不明白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德国人如果知道我们在把盘尼西林卖给苏联人,哪怕是通过第三国,他们会怎么想?”
“你跟那些留在沪市的德国领事馆里的那些关系,是靠过去几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如果这笔生意曝光了,你的那些关系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全部断掉。”
“这么做,值得吗?”
“艾莎,”陈阳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做这一行,每时每刻都在冒险。你以为坐在法租界的别墅里,喝威士忌,听留声机里的贝多芬,就是安全了吗?”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什么都没做,却眼睁睁看着机会从面前流走。”
艾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声没有发出的叹息。
“你说服我了。”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盘尼西林这条线,不能走华富基金会的账面。我们要单独成立一个壳公司来做这笔生意,跟基金会完全切割。”
“这个空壳公司的股东不能是你,也不能是我,找两个跟我们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人来当法人。钱走香港,不进沪市。”
“当然没问题,我本来也没想过把这件事跟华富基金会扯上关系!”
夜色更深了。
花园里的雾气弥漫到了别墅的台阶上,从门缝里悄悄渗进来一丝,在温暖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无形。
远处,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逻车从霞飞路上驶过,车灯的微光透过雾气闪了几闪,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