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四月十二日,虹口特高课总部。
岗村隆一推开土肥原办公室的门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含了一颗极苦的药丸,想吐又吐不出来。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军装倒是穿得笔挺,领口的扣子却解开了两颗。
土肥原坐在办公桌后面,微微抬头,说了一个字。
“坐。”
岗村没有坐。
“土肥原阁下,三天了。”岗村的声音有些沙哑,“从处决顾行舟到现在,整整三天。”
“我们在陆军医院外围布了六组人,撤掉了走廊上的便衣,打开了病房的门,连苏行远病房窗户的窗帘都故意留了一条缝。”
“只要靠近医院五十米范围内,我们的人就能注意到他。”
“但什么都没有。没有接近,没有踩点,连一个形迹可疑的路人都没有。”
土肥原并没有觉得意外,坚冰要是真的这么容易上当,也不会潜伏这么多年都没人抓到他的把柄!
“你把三天的记录再跟我说一遍。”
岗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苏行远送入医院的消息放出去当天,陆军医院周边一切正常。”
“我们的人观察到两名可疑男子在医院门口徘徊,经查实是汪伪76号的暗探,他们想打听苏行远是否真的被送到了医院。”
“次日,我们从法租界巡捕房那边收到线报,说有人在吕班路一带见过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等樱花小组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就目击证人跟现场痕迹判断,不确定是不是坚冰。”
“昨天,全天无异常,医院周边没有任何可疑人员接近,病房里的监听设备只录到了苏行远的咳嗽声和翻身声。”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沉默片刻,他声音低了下去:“土肥原阁下,我认为她不会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土肥原静静的开口,“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顶级特工。”岗村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种罕见的敬意,“他对危险的嗅觉比我们任何人都灵敏。”
“我们以为自己撤掉了所有的盯梢,以为医院是一个可以自由进出的环境。”
“苏行远被转移之后,医院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安保升级,走廊上没有便衣,病房门口没有警卫,一切都显得太正常了。”
“而一个被捕的地下党特派员被转移到一个日军医院之后,周围居然没有任何看守,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我怀疑,三天前的押送路线上,他曾经出现过,”
土肥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很可能已经识破了。”
冈村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土肥原会这么爽快地承认。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冈村问。
“两条路。”土肥原转过身,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一条,继续等,坚冰虽然识破了我们的陷阱,但这不等于他放弃了对苏行远的关注。”
“第二条路,换一个方向。”
岗村的目光凝聚起来。
“谷文昌,”土肥原缓缓说道:“这个人,我们现在对他的控制力到底有多大?”
“完全在掌控之中,”冈村恭敬地说道:“九次郎跟长野君贴身跟着,他的一切都照顾得很好!”
岗村在说照顾的时候特别加重了语气!
谷文昌自从被特高课“请”回来之后,一直住在虹口一家指定的旅馆里,由九次郎“照顾”他的起居,长野一夫“保护”他的安全。
但谷文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他不可能感觉不到自己周围的那些“照顾”和“保护”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他知道特高课需要他手里的情报,也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的,但这种安全感是有期限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手里那些还没有交出来的情报的价值会逐渐贬值,而他的危险系数会逐渐升高。
他也在算,也在等,也在找一个最佳的时机把自己手里的牌打到最高的价钱。
“谷文昌那边,”土肥原缓缓说道,“我正要跟你说。你明天去见他。”
“我?”岗村微微一愣。
他和谷文昌打过几次交道,但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岗村是一个行动型的人,他对这种在谈判桌前讨价还价的事情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在他看来,谷文昌不过是一个叛徒,一个出卖自己同志的小人,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坐在谈判桌前跟他们讨价还价?
换成他做主,早就把谷文昌扔进地下室,用电棍和老虎凳让他把知道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但土肥原一直不同意这么做,他认为对谷文昌用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打草惊蛇。
“你去见他,”土肥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我们没有耐心了。三天之内,他要交出全部资料。”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如果他愿意配合,他可以活着,我们会给他一个新的身份,送他去满洲或者朝鲜,随便他想去的地方。”
“如果不配合……”
“那就杀了他。”冈村替他说出了下半句。
“对。”土肥原语气透着阴狠的味道,“杀了他。这个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他不站在我们这边,他就不能站在任何人的那边。”
冈村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不是高兴的微笑,而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演戏了轻松。
他等待这个命令已经等了很久了。
“如果他在最后关头答应了呢?如果他愿意交出全部资料,我们真的给他一个新身份,送他去满洲?”
土肥原看着冈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谷文昌这种人,他今天能背叛红党,明天就能背叛军统,后天就能背叛我们。”
“他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没有信仰的人就没有底线。”
“跟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做交易,最好的办法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交出全部资料的那一天,就是他对我们失去所有价值的同一天。一个失去价值又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呵呵,”冈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容!
恭敬地朝土肥圆微微鞠躬,“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