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的目光逐渐深沉,仿佛在考虑什么。
岗村停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如果谷文昌的消息和我们处决顾行舟的消息同时放出去,一前一后,间隔不超过两天,坚冰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两条消息都会让他觉得,局势正在以超出他控制的速度恶化,他必须马上行动,不能再等了。”
土肥原重新坐回了椅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停留了片刻,然后从鼻孔缓缓喷出。
“谷文昌手里还有一半的情报没有交代。”
“如果我们现在动他,那另一半情报可能永远都拿不到了。”
“那里面很可能包含藏锋的真实身份,甚至可能有更重要的东西,关于苏联方面的联络渠道,关于红党国际科的核心机密,这些东西的价值,岗村君,你考虑过吗?”
岗村反驳道:“土肥原阁下,您说得对,谷文昌手里还有情报没有交代。”
“但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是:是要那另一半情报,还是要坚冰?”
“如果我们选择要情报,那我们就继续跟谷文昌周旋下去,继续讨价还价,继续从他嘴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掏东西。”
“但在这个过程中,坚冰可能已经撤走了,藏锋可能已经消失了。”
“苏行远可能已经在狱中死去或者变得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等我们终于从谷文昌嘴里拿到全部情报的时候,我们要抓的人已经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到时候,那些情报还有什么用?写在纸上寄回东京当档案存着吗?”
“如果我们选择要坚冰,那我们就必须冒谷文昌另一半情报丢失的风险。”
“但我认为,坚冰的价值,应该会比谷文昌手里那一半情报的价值大得多。”
“恕我直言,他只是一个军统派出来的诱饵,目的是让我们跟红党开战。”
“只要这个目的没有达成,军统派出来的间谍,就不会只有一个。”
“只要国共之间的斗争还在继续,就会有下一个谷文昌,甚至下下个!”
“我们今天从他身上拿到八成的信息,明天从别人身上拿到另外两成,天塌不下来。”
土肥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谷文昌这个人比你想象中的聪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他吓跑!”
“跑?交易没有完成,他能跑去哪里,戴雨农会放过他?”冈村语气有些不屑!
“那是要看这个人有没有价值,”土肥原皱了皱眉头,叹气道:“冈村君,欲速则不达!”
“先搞定处决顾行舟的事,你去安排,时间定在四月九日上午,地点选在虹口刑场。”
“消息要提前放出去,让沪市所有的地下渠道都知道。”
“坚冰很谨慎,现在这种情况绝对不会使用之前的渠道!”
“我们想要让他知道那些情报,那就得通过这些下九流的情报贩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岗村,“还有,现在这种情况,谷文昌的事,我不动他,你也别动他。”
“我们先放一条线出去,看看坚冰的反应。”
“如果处决顾行舟之后,坚冰出现了明显的活动迹象,那谷文昌这条线就继续留用。”
“如果处决顾行舟之后,坚冰没有任何反应,我们再考虑动用谷文昌这条线。”
岗村皱了皱眉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土肥原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岗村君,我知道你的顾虑。”土肥原声音很低,“这是节奏。每一张牌都有它出的顺序。”
“顾行舟是第一张,谷文昌是第二张。先出第一张,看看对方怎么接。”
“然后再决定第二张是打出去还是收回来,如果我们一次性把所有的牌都推上桌,对方只要一次判断对了,我们所有的牌就都废了。”
岗村立正,微微低头:“明白。”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土肥原的背影。
下一刻,他果决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月九日,法租界吕班路。
顾行舟被处决的消息是在这天清晨传到坚冰耳朵里的。
他当时正坐在那间从未启用过的安全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申报》,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送消息的人没有露面,只是在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今日凌晨,顾行舟押赴虹口刑场,验明正身,当场枪决。”
坚冰将纸条凑近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三遍。
半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苏行远还在特高课手里,生死不明,之前,他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去仁和里的安全屋准备撤退,
但他在距离目标十米的地方感觉到了异常,凭借他多年特工经验,坚冰能判断,这个点暴露了,没有进屋,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沪市这么大,法租界这么大,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要想藏起来,总能找到办法。
坚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帘掀开一条缝。
楼下吕班路的街面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正在吆喝,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过,两个巡捕房的华捕骑着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盯梢的痕迹。
只不过,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年代里,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都可能是密探,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眼神都可能在记录她的行踪。
放下窗帘,走到房间角落的那张写字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
他握着钢笔深吸一口气,在上面写下一段密码组成的文字…
沪市,法租界,华富基金会办公大楼!
下午三点,基金会二楼的小会议室里,艾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英式红茶和一份刚刚从壳牌公司欧洲本部辗转寄回来的回复邮件。
壳牌总部还是拒绝了艾莎的要求!
艾莎提出来的石油交易数字为一百万吨,按照现在七桶石油约等于一吨的比例!
这也就是七百万桶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