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和枪并排摆在一起,像是天平的两端,一端是生,一端是死。
“你自己选。”岗村说,“选钱,还是选枪。”
谷文昌看着桌上的钱和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万法币确实不值三万大洋,但他能用这些钱在黑市上换到几百块美金,够他在满洲或者香港生活一阵子。
况且,情报的钱戴老板已经付过了,他现在拿的是额外收益!
只要完成任务,等着戴老板召回指令,他就能跟家人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
但,如果不拿这笔钱,他连这几百块美金都没有,而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岗村不是土肥原,土肥原会算计,会权衡,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但岗村不一样,岗村是一个行动队的人,行动队的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解决掉制造问题的人。
“岗村队长,”谷文昌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是不愿意跟你们合作。我上次给你们的那些东西,哪一件不是真的?哪一件不值钱?”
“你们拿到的那些信息,放在市场上,三万大洋都是便宜的。我谷文昌不是贪心的人,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岗村几乎要笑出来,“谷先生,你跟我讲公道?你卖了你的同志,卖了你的组织,现在你坐在这里跟我讲公道?”
谷文昌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是一个脸皮极厚的人,厚到可以在任何羞辱面前保持镇定。
他低下头,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桌上的枪,伸手将信封拿了起来。
“资料呢?”岗村问。
谷文昌将一份笔记本递给岗村,手还是有些抖。
“都在里面。”他说,声音有些闷,“坚冰的真实身份,藏锋的大致范围,还有几份关于苏联方面在上海的情报渠道,这是我手里最后的东西了,一点都没有留。”
岗村接过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字迹很工整,是谷文昌的笔迹,跟上次送来的一模一样。
第一页写着,坚冰,真名陆云卿,男,三十六岁,浙江绍兴人,民国十六年加入中共,民国十八年至二十一年在苏联莫斯科国际列宁学院受训。
回国后进入中央特科,曾任国际科情报员。
民国二十四年调至上海,负责华东地区的情报联络工作。
其父陆伯韬,绍兴商绅,已故。
其母周氏,现居浙江嵊县乡下。
岗村的目光在“陆云卿”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翻到第二页。
藏锋,坚冰下线,身份不详,姓名不详,性别不详。
据可靠情报,藏锋可能在汪伪政府内部任职,工作性质与后勤保障相关。
此人系坚冰长期单线联系,未曾与华东局其他部门有过直接接触。藏锋的联络方式及具体职位,需通过坚冰进一步核实。
岗村将这两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揣进了军装的内侧口袋里。
“汪伪后勤部门。这个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汪伪在南京和上海的后勤系统有多少人?几千?上万?你让我从这几千上万人里把藏锋挖出来?”
谷文昌连忙解释:“藏锋的身份在特科内部是最高机密,我接触不到。”
“我能查到的只有这么多,他在汪伪内部,在后勤部门,这个信息是通过坚冰情报整合后反推出来的。”
他的活动范围跟情报特点不像是从地下渠道秘密输送的,更像是在汪伪的财政系统里有一条专门的线。”
岗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谷文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抓到坚冰,坚冰一定知道藏锋是谁。”
“或者,你们可以通过汪伪后勤系统的人员名单进行排查,结合他们的活动轨迹、经济状况、社会关系,应该能锁定一个范围。”
岗村将枪从桌上拿起来,关掉保险,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谷先生,”他说,“你这几天不要离开这间屋子。等我确认了这些资料的真实性,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下一步的去向。”
谷文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岗村已经转身走出了门口。
沪市,虹口,黑色轿车在特高课大楼门口停下。
岗村下车,快步走进大楼,上了二楼,敲响了土肥原办公室的门。
“进来。”
土肥原还是老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岗村进来,放下手里的钢笔,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怎么样?”
岗村将蓝色笔记本放在土肥原面前,“三万法币,买到了谷文昌手里最后的东西。”
土肥原没有问为什么是法币不是大洋。
他拿起蓝色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每看一页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这页信息与其他已知信息之间的关联。
“陆云卿。”土肥圆缓缓说道,“浙江绍兴,三十六岁,苏联留学。这个画像很具体。”
“跟之前我们掌握的信息对得上,男性,受过苏联训练,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
“谷文昌这个人,虽然靠不住,但他的情报质量确实不低。”
“还有藏锋,谷文昌的情报显示,藏锋可能在汪伪内部任职,而且是后勤部门。”岗村顺着话题说了一句!
土肥原翻到那一页,看完,合上笔记本,将它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汪伪的后勤部门,”土肥圆眼睛微微眯起来,“范围不小,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缩小。藏锋既然是坚冰的下线,那他的任务应该包括为坚冰提供经费、物资和交通支持。”
“一个在后勤部门工作的人,手里有调动物资和经费的权力,这样的人在汪伪政府内部不会太多。”
“”我们可以列一个名单,结合他们的背景和活动轨迹,逐人排查。”
“需要跟梅机关那边通气吗?”岗村问。
土肥原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暂时不要。梅机关那边的人嘴不严,消息一旦传出去,坚冰或者藏锋都有可能收到风声。”
“我们自己先查,查出一个大概的范围,再决定要不要让梅机关介入。”
“顾行舟死了,谷文昌手里的东西拿出来了,现在我们知道了坚冰的名字,知道了藏锋的大致位置!”
“三块拼图,我们已经有了两块半。剩下的半块,就是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陆云卿在上海一定有一个掩护身份,他不会以真名示人,也不会在公开场合使用自己的真实经历。”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上海三百万人里,把这个人找出来。”
“从绍兴那条线开始查。陆伯韬已故,但陆家的亲戚、旧识、产业,都可能留下痕迹。”
“一个绍兴商绅的儿子,三十六岁,苏联留学,这样的人不可能完全从社会关系里消失。”
“他在绍兴一定还有认识他的人,在上海一定还有跟他有过接触的人。”
“没有人可以将自己的生活痕迹消除的一点不剩。”
“只要有一点,我们就能抓住这条大鱼!”
岗村立正,微微低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