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冰被塞进了后面那辆,左右各坐一个行动队员,前面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少尉军官。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巷子,驶上了狄思威路,朝着特高课总部的方向驶去。
福井旅舍的三楼,谷文昌的房间里,岗村没有走。
他站在床前,看着那具被剃刀割断了喉咙的尸体。被单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床单的边缘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摊。
岗村皱了皱眉,伸出手,揭开了盖在死者脸上的被单。
死者睁着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但面容清晰可辨。
正是从山城来到沪市的谷文昌!
岗村站在床前,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将手帕扔在了死者的脸上,盖住了那双透着不甘眼睛。
上午九点,特高课总部地下审讯室。
坚冰被绑在椅子上,椅子的扶手上有两道铁箍,用来固定小臂。
手腕被铁箍卡住,脚踝也被固定在椅腿上,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福井旅舍杂工的白色工作服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布料粗糙得像麻袋,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锁骨和脖颈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是一股从头顶正上方直射下来的光。
审讯室的墙角有一个水槽,水龙头上接着一根橡胶管子,管子的一端是一根细长的铁管。
墙角还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关着,但坚冰能猜到里面放着什么,无非就是,皮鞭、烙铁、竹签、电线和那些她只在传说中听过、从没有亲眼见过的刑具。
岗村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摊着纸和笔。
他的旁边坐着译员,还是上次审讯苏行远时那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审讯室的角落里还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行动队员,膀大腰圆,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审讯开始。
“姓名。”岗村用的是中文,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了一下。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坚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很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漫不经心,“陆云卿。你们去绍兴查过了,还需要我亲口说一遍?”
岗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问:“职务。”
“中央特科华东局情报员。”
“代号。”
“坚冰。”
三个问题,三个回答,每一个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遮掩。
岗村忍不住抬起了头,看着面前这个被绑在铁椅上的男人,三十六岁,绍兴人,苏联留学,这些信息他早就从谷文昌的资料里知道了!
但资料是纸面上的东西,纸面上的“三十六岁”和坐在面前的这个活生生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
他的身上有一种在长期高压环境中才会磨炼出来的沉静!
“你为什么要杀谷文昌?”岗村问了一句!
坚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让岗村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是叛徒。”坚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叛徒应该死。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岗村将钢笔放下,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坚冰,像是在看一件他花了大价钱买下来、却不确定是不是真品的古董。
“你知不知道,”岗村语速放得很慢,“福井旅舍周围,我们布了多少人?”
坚冰微微蹙眉不知道岗村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说这些!
“三组人,”岗村竖起三根手指,自顾自说道:“一组在旅舍内部,一组在巷子里,一组在外面街道上。加起来十七个人。”
“你从楼下杂工房偷工作服的时候,就有人看到了你。”
“你上楼的时候,就有人通知了我。”
“你推门进去时候,走廊尽头的便衣已经拔了枪。你下刀的那一刻…”
“呵,应该说,当房间里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个意外。”
坚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是一个顶级特工!”
“你不会不知道,在福井旅舍那样的地方动手意味着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谷文昌是特高课的重要线人,他的周围一定布满了我们的人。”
“你更不会不知道,你一旦被抓,等待你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坚冰的眼睛。
“所以,我问你,你为什么还要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角落里那两个行动队员纹丝不动,译员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岗村维持着那个双手交叉、身体前倾的姿态,像一尊被时间凝固了的雕塑。
坚冰终于开口了。
“因为你们杀了顾行舟。”
“顾行舟是我的同志,我不能让他白死。”
岗村有些看不懂逻辑,沉声道,“所以你来找谷文昌报仇?”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坚冰说,目光落在岗村脸上,平静而坦然,“谷文昌不死,还会有更多同志因为他送命。”
“苏行远已经被你们抓了,顾行舟已经被你们杀了,藏锋随时可能暴露。”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了,但至少,我可以把谷文昌带走。”
“让他活着,是对死者的侮辱。”
岗村在笔录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很潦草,但他自己看得懂。
他写的是:“作案动机:为顾行舟报仇,消灭叛徒。自投罗网原因:感情用事,不计后果。”
“藏锋是谁?”冈村放下笔,抛出了第四个问题。
“你确定想要知道?”坚冰嘴角微微扬起!
“坚冰先生,或许,我们可以谈谈条件,”岗村直直地看着对方:“我给谷文昌的价格是三万法币!”
“如果你肯说的话,那么,这个价格我们可以用另一种货币结算!”
“告诉我,藏锋是谁?”
坚冰犹豫了片刻,抬起头道:“藏锋,就是你们南方运输部部长,陈阳。”
“八嘎雅鹿,”冈村勃然大怒:“陆先生,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请你注意你自己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