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跟安藤下了楼,上了车。
车子在薄雾中驶过苏州河,驶过四川北路,在特高课大楼门口停下。
两人下了车,陈阳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被带到会客室,而是直接被带到了土肥原的办公室。
土肥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冈村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有盖上,像是在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陈桑,别客气,请坐。”土肥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阳依言坐下…
土肥原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阳面前。
纸上是坚冰的口供复印件,其中有一段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圈出来的是关于“民国二十九年冬盘尼西林”的那段话,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是土肥原的笔迹:“核实陈阳此段行程。”
“陈先生,”土肥原说,“昨天您说了一些关于盘尼西林的事情!”
“恰好,我这里也查到一些东西,民国二十九年十二月,您请了七天假,去向不明。”
“运输部的出差记录上没有您的名字,沪市的出境记录里也没有您的名字。”
“您这样的人物,要去哪里都应该有详细的报备,无缘无故消失一个礼拜,您能不能解释一下,那七天您在哪里?”
“土肥原阁下,”陈阳的声音有些冷淡,“这个问题对您来说很重要?”
土肥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昨天铃原部长向我解释,他们向第十五师团提供了十二箱盘尼西林,是作为战争后备物资用的!”
“可这笔物资突然出现在苏州,并且,被一群红党抢走!”
“陆云卿的说辞可能有问题,但我还是想听到陈部长您的亲口解释!”
“好吧,有一点陆云卿没说错,那段时间我的确去见了一个人,但是,”陈阳加重了语气,“不是跟陆云卿说的那个人见面。”
“我是去见一个英国人,谈一笔私人生意。”
“这笔生意跟我的职务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没有走正常渠道,要是不信,我可以告诉您那个英国人的名字,您去查,看看他是不是红党的人。”
土肥原沉默了几秒。“那个英国人叫什么?”
“格雷姆·沃克,怡和洋行的买办,他已经不在这里了,民国二十九年冬天就回了英国。”
“您可以查怡和洋行的旧档案,看看有没有这个人。”
陈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底牌都摊出来了”的坦然。
这个沃克是真实存在的,他跟怡和洋行也确实有关系!
因为怡和的背后就是华富基金会,他们是负责给基金会提供盘尼西林的运输服务!
土肥原没有反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张纸。
“民国二十九年秋天,有一批从英国进口的盘尼西林从十六铺码头的仓库运到了苏州。”
“运输记录上显示,经办人是运输部的一个叫‘周德茂’的人。这个周德茂是谁?他跟您是什么关系?”
陈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困惑。“周德茂?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您能把那份记录给我看看吗?”
土肥原将记录推过去,陈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的笔迹,也不是运输部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的笔迹。这份记录是伪造的。”
“但如果陆云卿说这个周德茂就是红党,那她一定是在说谎。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更没有指使过他做任何事。”
土肥原将记录收了回去,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放下笔,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陈桑,您可能已经猜到了,我们正在核实陆云卿供词的真实性。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们会去查。”
“如果查出来您说的是真话,那您就是清白的,我们会当面向您道歉,并做出相应的补偿。”
“如果查出来您说了假话……”
“土肥原阁下,您是专业的情报人员,但不是一个专业的运输官!”陈阳丝毫没在意土肥圆的威胁!
“你要知道一艘船从欧洲出发,穿过太平洋到达我们沪市,这中间需要经过多少路程跟关卡!”
“我要是详细跟你说一遍都需要十分钟,”
“要是没有相熟的渠道,我又怎么敢做这个生意!”
“至于这批货被红党抢走到底是哪个方面出现的问题,我暂时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
“不过,您作为一个专业情报人员应该是最讲逻辑的!”
“您认为我会不会出卖自己人,换取一些微不足道的利益!”
换作别人未必,但发生在你陈部长身上,土肥圆觉得未必没有可能!
他现在怀疑的不是陈阳是藏锋,而是,怀疑他们在跟红党做朋友!
这才是不能容忍的!
“这件案子你们运输部有没有结果!”土肥圆问了一句!
陈阳摇了摇头,“运输部内部事情有自己的程序,希望土肥圆阁下理解!”
“陈桑,你说的很有道理!”土肥原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您先回去休息吧。”
“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沪市,但也不需要待在住所里,总而言之,正常工作,正常生活,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再请您来。”
陈阳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土肥原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安藤在走廊里等着他。“陈先生,我送您。”
“不用了。”陈阳摆了摆手,指着外面逐渐变亮的阳光。“天气不错,我想走走,透透气。”
安藤看了一眼土肥原办公室的方向,土肥原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
看来,没什么问题,安藤旋即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陈阳一个人走下了楼梯,走出了特高课大楼。
此刻,阳光已经驱散了大部分雾气,虹口街头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走过一个卖豆浆的摊子,买了一碗,站在路边喝完了。
豆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还给摊主,继续往前走。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两名特高课特工正狗狗祟祟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