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飞快地记下了“三条巷”三个字,匆匆跑了出去。
下午,陈阳先是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几份文件,这是去仓库之前陈阳交办的。
陈阳脱下外套,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文件。
第一份就是程守拙的资料。
程守拙,男,现年三十一岁,职务是汪伪后勤系统的补给处副主任,也就是冯剑冯主任的下属。
他家住在三条巷二十三号,为人本分,不惹眼,没有任何政治背景。
坚冰选中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的本事,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值得任何人注意的地方。
这样的人,最适合做一张白纸。白纸上写什么,它就是什么。
陈阳看着上面的信息,缓缓闭上眼睛。
他现在满打满算也还剩下五十几个小时的时间。
现在就看他如何在这段时间内,把程守拙合理的暴露在特高课的眼中,同时,又要给程守拙留下离开的时间。
坚冰的目的是让他暴露,让特高课相信他就是藏锋,不是让他送死..
下午两点,陈阳的轿车在日晖港口仓库区的大门前停下,
这片仓库是南方运输部管辖的核心物资周转枢纽之一,跟麦根路物资转运中心不同,这里是汪伪政府跟日本人合用的仓库!
这里的仓库占地足有三十余亩,一字排开的灰砖库房沿着黄浦江的支流绵延数百米,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战争爆发以后,从华中、华南各处征调的军用物资大多先运到这里,分类造册,再根据汪伪政府的需求以及日本人各个军队调拨,下发各类物资。
这里出入人员更为复杂,每天都有无数的物资在进进出出。
陈阳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然后,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身后。
那辆黑色轿车磨磨蹭蹭的停在了距离仓库不远的转角处。
陈阳皱了皱眉头,朝身边的随从吩咐了一句。
随从连连点头,一溜小跑上前。
“小林君,陈部长让你带人跟紧一点,”随从正色道:“你们的任务是要监视我们陈部长的一举一动,你离得这么远,能看清楚什么?”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小林勇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秘密监视,不惊动目标。但现在目标不但知道他们在监视,还把他们当成了随从,呼来喝去,完全没有一个被监视者应有的紧张和戒备。
岗村中佐在听了手下人的汇报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做特工十几年,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目标,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试图收买,有的试图逃跑。
但像陈阳这样,把监视自己的特务当成保镖使唤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也向土肥原提出过质疑,但土肥圆只是揉了揉太阳穴,吩咐了一句,随它去。
既然上级都是这个态度,岗村也不能说什么。
不过,他倒是对陈阳这个人越来越有兴趣了...
小林勇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阳跟前,向他行礼。
陈阳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几人站在仓库门前,没一会儿,主管刘志带着一群汪伪政府的办事员小跑过来。
“部长,对不起,我们没接到您的巡查命令,有所怠慢,还请恕罪。”刘志喘着粗气向陈阳解释了一句,
陈阳摆了摆手,“没什么,原本打算月底过来,刚接到金陵急电,华北战场有新的动向,急需物资支持,我要核对一下你们的库存情况。”
刘志连连点头,“部长辛苦,这点小事其实不用劳烦您走一趟,您一个电话,我去运输部向您报告就行了。”
陈阳皱了皱眉头,淡淡的说道:“打开,我自己看。”
“是是是。”刘志连忙喊人过来开锁。
仓库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库管掏出钥匙开了锁,用力推开,铁门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资——靠墙是一排排码到天花板的木箱,上面用墨笔写着“军粮”“弹药”“被服”之类的字样!
中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卡车,车厢里还堆着没卸完的货!
不得不说,这仓库里的空气味道有些刺鼻,但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陈阳走进仓库,目光从一堆堆货物上扫过,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刘志跟在旁边,一群办事员拿着文件亦步亦趋,
刘志手中不断替换库存单据,不停地介绍着各种物资的库存情况、调拨进度、存在的问题。
陈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像个真正来巡查的部长。
小林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和陈阳不同。
陈阳看的是货物,小林看的是人,陈阳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
他已经跟了陈阳两天了,什么可疑的地方都没发现。
都说这位陈部长是贪官中的贪官,可他偏偏连一点异常都没发现。
到底是陈阳太正常,还是他们这些特工太废物...
巡查进行到一半,陈阳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摞木箱前面,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箱子上的标签和手里的文件夹之间来回移动。
“刘主任,”他叫了一声,“去年十二月的报损物资档案,在哪里?”
去年十二月?刘志愣了一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部长,那些档案在二号楼办公区的档案柜里,您要看?”
“嗯。”陈阳轻轻应了一声转身朝隔壁大楼的办公区走去。
办公区不大,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两个铁皮文件柜。
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看到陈阳几人进来,连忙上前行礼,紧接着,忙不迭的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打开了左边的文件柜,从里面抱出厚厚一摞牛皮纸档案袋,放在长桌上。
老刘低声解释道:“部长,去年十二月的都在这里了,那一阵子损耗特别大,陆军那边催得紧,好多物资在运输途中就出了问题,只能就地报损。账面上都做清楚了,每一笔都有经办人签字!”
“对了,我前天给你们冯处长打过电话,去年十二月有一批物资转运途中车辆被袭击,损失了一些药品跟弹药,那件事你们调查了没有,有没有详细报告!”
“陈部长,您是说一二八苏州码头事件?”刘志连忙说道:“有有有,我们这里进行过详细调查,有冯主任亲自签名确认的报告!”
“我现在就拿给您,”说着,刘志朝办事员使了个眼色!
陈阳摆了摆手,“不用给我,小林君,土肥圆阁下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次运输药品中途出了什么事?”
“你把这份情报带回去,也算是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