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情报过来的是伊藤的私人顾问志川,他听到这个命令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海军大学的毕业生,在海军服役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次陆海军之间的扯皮和暗斗,但像这样直接把枪口对准陆军同僚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不,应该是第二次见,上一次还是在东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伊藤整一那张像石头一样硬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志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快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传令声。
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反应比伊藤整一预想的还要快。
一个大队、两个中队,总共大约一千二百人的兵力,在接到命令后的四十分钟内就完成了集结。
他们是日本海军在上海最精锐的地面力量,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装甲车队列在四川北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前的操场上,
汽车,装甲车,重卡车各种车辆引擎的轰鸣声沉闷而有力,像一头头被铁链拴着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出去。
一千二百名陆战队员分批乘上卡车,从四川北路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出发,兵分三路,向虹口特高课指挥部和宪兵司令部方向推进。
卡车上覆盖着墨绿色的帆布篷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但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重声响已经足够让沿途的路人侧目避开。
沪市的市民们见惯了日本人的军队,但今天这样的阵仗还是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安,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那些卡车开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演习,快得像是要去打一场真正的仗。
与此同时,海军第三舰队、第七舰队的六艘舰艇接到紧急调令,火速赶往上海。
伊藤整一的命令写得很简短:“即刻起航,全速前进,目标上海。汇山码头停靠,舰炮对准特高课、宪兵司令部,淞沪警备司令部。”
这道命令下发到各舰的时候,几乎是同时传到了陆军方面的耳朵里。
但消息传递需要时间,而舰艇不需要。
午后,黄浦江上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出云”号装甲巡洋舰已经悄悄地调整了泊位,
舰艇炮口方向不再是对着外滩,它的主炮炮塔缓缓转动,炮管抬升到一定角度,对准了虹口方向。
紧跟着有两艘驱逐舰直接驶入了虹口汇山码头,停靠在特高课指挥部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水面上。
从军舰的甲板上,用肉眼就能看到特高课大楼那灰色的轮廓。
舰上的炮口像一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虹口的每一栋建筑。
汇山码头上,停靠的船只在五个小时内就被完全清空了。
不是海军下的命令,是船主们自己跑的。
军舰的炮口对着码头,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船停在那个方向的延长线上。
码头上装卸工人也跑了大半,剩下的一些蹲在仓库角落里抽烟,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整个码头的氛围变得诡异而沉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宪兵司令部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海军陆战队的装甲车直接开到了宪兵司令部大门口,
装甲车上的机枪塔盖打开着,机枪手坐在里面,双手扶着枪柄,目光冷漠地看着门口那几个呆立着的宪兵哨兵。
哨兵们的手按在枪套上,但没有拔出来,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不该。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治安、听从指挥”,没有人告诉他们海军的人会开着装甲车来堵自己的门。
此次包围行动带队的是一个海军中佐,第129联队下辖第二中队中队长山本良平,
四十出头,圆脸,浓眉,看上去是个忠厚的长相,但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忠厚。
他站在装甲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调令,对着宪兵司令部的大门喊道:“奉海军部军务次长,第三舰队司令官伊藤整一阁下之命,海军陆战队即日起接管虹口地区治安。”
“所有陆军武装力量,包括特高课、宪兵司令部、淞沪警备司令部,请立即放下武器,如有违抗,按军法处置。”
宪兵司令部的宪兵,特高课的下属特工,一群人握紧了手上的武器,
他们没有放下武器,双方隔着铁门对峙,仓库里的重武器全都取了出来,沿着铁门往后布置了三道防线!
就连宪兵司令部司令官大谷云七阁下都不止一次下达指令!
“这不是演习,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入夜之后的虹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海军陆战队的装甲车仍然堵在宪兵司令部大门口,车灯没有开,但引擎没有熄。
沉闷的怠速声在夜色中持续不断地低吼,像一群钢铁猛兽,随时准备扑出去。
车顶机枪塔的盖子是敞开的,射手坐在里面,双手扶着枪柄,姿态松弛,但目光片刻不离对面大楼的每一扇窗户。
特高课大楼那边更安静。楼里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二楼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那是土肥原办公室的方向。
探照灯的光柱每隔十几秒就从楼顶掠过一次,白色光柱不断扫过,每一寸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种光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威慑的!
意思就是,你在我的视线里,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到。
黄浦江上的局面,比陆地上更加骇人。
“森丸”号和“千山”号两艘炮舰已经调整了泊位,舰艏正对着虹口方向。
它们的舰炮口径虽然不算大,但在这样的距离上,足以把特高课大楼从地图上抹掉。
两艘舰艇的炮塔缓缓转动过几次,像是在做某种例行检查,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低沉的机械轰鸣,
除了这两艘炮舰,海军还从长江口调来了“武藏”号,“奈良”号、“津丸”号、“神木”号等四艘舰艇。
它们没有进入黄浦江,而是停在吴淞口外的长江水道上,距离上海市区不过几十海里!
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参与对峙,而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海军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事态升级,这四艘舰艇就是海军的后援,他们后续的火力会一波接一波地砸下来,直到对方的阵地变成一片焦土。
汇山码头那边,装卸区堆着的货物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像一排排沉默的坟冢。
码头上偶尔有一两个海军哨兵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回响,又很快被江风吹散。
特高课大楼内,土肥原站在窗前,手指夹着一根早已熄灭的香烟。
窗帘拉着一半,透过那条缝隙,他能看到楼下街道对面停着的海军装甲车的轮廓。
装甲车的排气管不时喷出一小股白烟,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乎看不清,但他听得到。
桌上的电话沉默了很久。
大概从傍晚开始就再也没有响过。
土肥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不打算通过电话解决问题。
海军要的不是沟通,是服软。
他们要把陆军逼到墙角,让他们亲口说出“我们错了”这四个字,然后拿着这四个字回去交差,证明海军在华夏的话语权高于陆军。
门被敲响了,轻而急促。
安藤真一走了进来,他的制服领口敞开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走到土肥原身后,压低了声音:“土肥原阁下,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那边,我们的人递了三次话,要求与参谋长对话。”
“对方一次都没有回复。连纸条都没有递出来,他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沟通。”
土肥原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个已经看透了棋局走向的棋手,知道接下来该落子在哪儿。
“他们不会跟我们对话的,在他们的棋盘上,我们没有坐在对面的资格。他们要的是比我级别更高的人来谈。”
“在这里能坐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谈判桌对面的陆军将领,只有一个。”
安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畑俊六阁下?”
“除了他,还能有谁!”土肥原长长叹了口气!
“那,冈村君怎么办?”安藤追问了一句!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土肥圆懊恼道:“我怎么知道他会把整整一千箱盘尼西林扣下来!”
“我都怀疑他脑袋是不是做了手术挪到屁股上了!”
“几十箱盘尼西林可能是走私,一千箱就这么堆在码头仓库里,还没有重兵把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