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敲门,推门而入的动作也不大,但他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气场就变了。
土肥原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陈阳也站了起来,微微侧身,给畑俊六让出了位置。
畑俊六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军常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风纪扣一丝不苟。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眼袋还在,但眼神里那种焦躁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沉稳。
他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的主位上,而是在沙发的主位坐下了。
“都坐。”
土肥原和陈阳重新坐下。畑俊六看了看土肥原,又看了看陈阳,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了一瞬。
陈阳微微欠身:“畑俊六阁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海军部那边有什么回复?”
畑俊六“嗯”了一声。
他从军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薄薄的两页纸,放在茶几上。
陈阳注意到,文件上盖着两个红章,一个是海军武官处的,一个是派遣军司令部的。
双章并列,这在日本军方的文件上极为罕见,说明这份文件的背后是陆海军之间某种脆弱的、费了很大力气才达成的共识。
“我刚刚从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回来,”畑俊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绝对的分量,“平田参谋长已经同意了,码头扣押的所有物资,包括那一千箱盘尼西林,二十四小时内全部退还,原路返回,不得滞留,不得扣押,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
土肥原脸上一喜,那一千箱盘尼西林本就是烫手的山芋,海军部有了明确的回复,土肥原巴不得把它扔出去!
“另外坚冰案的全部资料,就地销毁。口供记录、调查报告、证人证词、物证清单,一份不留。”
土肥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畑俊六阁下,全部销毁?”
“全部销毁。”畑俊六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案子,从今天开始,到此为止。”
“所有的调查、审讯、追捕,全部停止。”
“坚冰、藏锋、程守拙,这些代号从特高课的档案里消失。”
“你不许再提,不许再查,更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
“还有,所有涉案人员,立即处决,陆云卿本人就在十二小时内执行完毕。”
“这件事起因就是陆云卿,让这件事画上句号,让海陆军之间有一个结局。”
“海军需要一个交代,陆军也需要一个交代。”
陈阳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之中还是有一点失望!
这个表情在土肥原眼里,明明就是心痛,仿佛唾手可得的几千大洋不见了!
真是死要钱的…
土肥原将目光移开,看着茶几上那份盖着两个红章的文件,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畑俊六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案子到了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间谍案,它是陆海军在上海争权夺利的角力场。
坚冰是猎物,但猎人们真正在争的不是猎物,是谁有权在这片土地上开枪。
现在海军赢了,陆军输了,输家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个案子必须消失。
所有关于这个案子的记录必须消失,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必须消失。
陈阳有些犹豫道,“畑俊六阁下,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畑俊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确定的东西。
“陆云卿,程守拙,还有本案所有人,对特高课来说,也许只是一个案子。”
“但对运输部来说,他是很多物资流向不明的关键节点。”
“当然,我必须要重申我的立场,我不是要保他,我是想把账查清楚再处理。”
“如果因为一个人死了,这些资源的去向就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那对帝国的战争努力,是不是也是一种损失?”
畑俊六没有说话,有意思的是,他的目光不是看着陈阳,而是看向土肥原!
换作任何官员,一个运输部的部长,在这个时候替一个红党间谍说话,理由是要查账。
没错,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站得住脚。
但畑俊六在军界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借口没听过。
他听得出来,这个借口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不需要知道。
而土肥原的目光跟畑俊六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不是怀疑运输部长想要勾结红党,而是一种无奈!
陈部长是要确定坚冰是不是必死无疑,程守拙的下落是不是不追究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暗中操作,很显然,他这是又打算把坏账烂账往这个人身上推!
堂堂运输部长爱钱爱到这份上,他以前是多缺钱?
“陈部长,”畑俊六的声音依然平稳,“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药品会退还,账可以慢慢查。人,必须处理,这是陆海军之间的协议,不是我能单方面更改的。”
“平田参谋长已经做出了让步,退还了药品,销毁了档案这是最低要求,我也必须做出相应的让步。”
“大家各退一步,这件事才能了结。否则,今天舰炮对着特高课大楼,明天就不知道对着哪里了。”
土肥原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从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又拿出了一根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
火柴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灰色幕布。
“畑俊六阁下,”土肥原开口道,“销毁档案的事,我会安排。处决的事,也按您的意思办。”
“但苏行远和陆云卿,能不能让我来决定行刑的时间?不是现在,等舆论平息一点,等海军那边不再盯着我们了,再动手。”
畑俊六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坚冰必须立即处决,等不到海军怒火平息!”
“土肥原阁下,我说了就是十二小时,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只有十二小时!”
“明天九点之前,关于陆云卿的案子全部处理完毕,不能再拖了。”
土肥原跟陈阳同时起身,两人微微鞠躬。
陈阳恭敬地说道:“既然田俊六司令官已经有了决断,那么我先告辞了。”
土肥原也想离开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宜,但是,畑俊六却突然把他留下。
陈阳转身出了办公室,畑俊六这时候才缓缓说道:“土肥原阁下,还有一件事,”
“本土方面传来一份绝密情报,需要你亲自处理。”
土肥原愣了一愣,畑俊六从衣服内侧取出一份印有黄色菊纹徽章的信封。
把信封轻轻推到土肥原面前:“东京方面在本月连续拦截了几次情报。”
“经过情报小组破译,确认这些情报信息是关于德国进攻苏联的绝密情报,跟我们获得的巴巴罗萨计划非常相似。”
“东京方面有理由怀疑,我们内部有苏联方面的情报小组潜伏。”
“您是说东京,有苏联的间谍?”土肥原似乎不敢相信。
“是的,东京警视厅已经锁定了一名情报人员,宫城四德,本土方面需要你这位专家回去,看看是立即抓捕还是继续等着身后的大鱼。”畑俊六缓缓说道:“如果你可以抓获这群人,远比沪市什么红党更有价值。”
“而且,现在特高课的位置在风口浪尖上,你离开,也会让海军的目光看往别处。”
“考虑一下吧,尽快给我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