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卿低下头凑近火苗,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重,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正在消散的魂魄。
“苏行远呢?”陆云卿叼着烟问了一句!
岗村沉默了片刻,“有人带他走!但你不行!”
陆云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了”的坦然。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像某种古老动物的哀鸣,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黄浦江上的雾气和岸上的烟雾搅在一起,把整个虹口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纱帐里。
岗村转过身,走出了审讯室。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锁舌嵌进锁孔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咔嗒一声。
不久以后,一道清脆的枪声响起…
五月二十日,十六铺码头。
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
搬运工扛着麻袋来来往往,船老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艘英国货船停靠在三号泊位,船身上漆着“SS MARGARET”的字样,舷梯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国船员,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码头外面的马路上。
廖如渊坐在后座,身旁是一个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苏行远。
从监狱受刑到运送到陆军医院,中间足有一个多月时间!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但精神还好,眼神里还有光。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只藤条箱,箱子很旧…
那是他在特高课牢房里仅有的私人物品,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依旧紧紧握着,好像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财产。
“苏先生,”廖如渊压低声音叮嘱道,“上船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记住,你的身份是押运员,名字叫周国栋,证件在箱子夹层里。”
“到了新加坡,有人接你,后面的路他会安排。”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叫苏行远。忘掉这个名字,忘掉上海,忘掉所有你在这里经历过的事情。”
苏行远转过头来看着廖如渊,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廖如渊已经读懂了他想要问什么,淡淡说道:“苏先生,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很可惜,我们老板已经尽力了,但是,日本人不肯答应,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带你走!”
“我明白,”苏行远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终被他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拎着藤条箱下了车。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过跳板,上了船。
舷梯收起来了,缆绳解开了,货船缓缓离开码头,船头的浪花在晨光中泛着白色的泡沫。
廖如渊坐在车里,看着那艘船慢慢驶向江心,船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吴淞口方向的晨雾里。
五天后,五月二十五日,虹口汇山码头。
海军部的交易如期进行。
第一批盘尼西林从仓库里搬出来,一箱一箱码在码头上,在阳光下整齐排列,白色的木箱反射着耀眼的光。
负责清点的海军军需官拿着 clipboard,一箱一箱地核对,打勾,签字。
不远处,几艘油轮正在装货,粗大的输油管从码头延伸到船舱,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管道里缓缓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港口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好像半个月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探照灯撤了,装甲车走了,舰炮调转了方向。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装卸工的号子声、轮船的汽笛声、搬运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像一架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以它应该有的速度转动着。
陈阳站在码头办公区的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些盘尼西林一箱一箱地被装上船。
他手里拿着那份药品交接清单,钢笔夹在指间,迟迟没有落下。
清单上的数字、日期、签字栏,都跟过去千百次经手的文件一模一样。
但这份一模一样里面,藏着太多的不一样。
这批药跟欧洲来的货不一样,这是从日本人手里出来,经苏联人的渠道,转到英国人船上,然后以“海军部战略物资”的名义装船,驶向太平洋深处的某个岛屿,再从那座岛屿转往另一个方向。
这套流程用现代话语来形容,那就是出口转内销!
经过海上绕一圈,他们的最终目的地还是沪市,而那时候,这批盘尼西林就成了进口物资!
陈阳在法租界的阳光商贸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出来售卖!
虽然只有区区几百箱,但分到每个人头上,多的有十几万,少的也有五六万!
怪不得人人都想跟陈部长混,任何风险都不用担着,只需要跟着陈部长分钱就行,这么好的生意,想不发财都难!
咚咚咚,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是小林勇。
特高课的人现在不再跟踪他了,但他们仍然关注着他,像一群盘旋在头顶的老鹰,不扑下来,也不飞走。
“陈部长,土肥原阁下昨天已经登船回国了。临行前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后会有期。’”陈阳点了点头。
小林勇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陈阳一个人。
他将钢笔插回笔筒,将清单合上,放到待办文件那一摞的最上面。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个忙碌的码头。
黄浦江上的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随波起伏,像无数双眼睛在一眨一眨地看着这座城市。
沪市还是那个沪市,码头还是那个码头,船来船往,货进货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阳知道,该发生都发生了。
坚冰死了,苏行远走了,土肥原被调回去了,程守拙失踪了,谷文昌被杀了。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不,并没有,他的战斗还在继续!
即便是已经成了断线的风筝,但陈阳依旧坚信,那个唤醒自己的人,很快就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