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藤真一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这在安藤身上是极为罕见的。
“你听说了?”安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表情掩饰不住的兴奋。
冈村点了点头,中条山的大捷让他感到高兴,但那种高兴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嫉妒。
这场战役是华北方面军打的,多田骏的功劳,跟他们华中方面军没有什么关系。
安藤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我听到一个消息,多田骏在战报上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每个战区都能有这样的战果,战争明年就可以结束了。’”
冈村没有接话,他将手中的报告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国男人的背影,
照片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疑似陈阳,五月二十五日于十六铺码头。”安藤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张照片,皱了皱眉。“陈阳还盯着?”
“不盯了。”冈村将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盯不出什么。他是条狐狸,太精了。”
安藤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日本驻沪总领事馆接到东京的电报,重庆方面最近在四处收集日军情报,尤其是针对多田骏的。”
“这个我知道,军统在沪市的几个点最近活动频繁。”
“灰狼小组传回来的情报,胡宗南那边,据说已经开始制定反攻中条山的计划了。当然,那是做给美国人看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上海的夜空依旧灯火辉煌,百乐门的爵士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夹杂着女人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这座城市从不因为千里之外的战事而改变它的节奏。
法租界福开森路的林公馆,陈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当天的报纸,头版是“我军主动转进,保存实力”之类的套话,但他已经从日军前线传来的消息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三万被俘官兵的鲜血染红了黄河的支流,而那些从战场上侥幸逃脱的士兵,正在向黄河以南溃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木然地将报纸翻到第二版。
那上面有一条简短的新闻,说的是美国国会正在审议对华援助法案,一些议员对国民政府的抗日能力提出了质疑。
他将报纸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福开森路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叶子被路灯照得半透明,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
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红光,将整条街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色彩里。
六月的沪市已经有些闷热了,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慢慢涌进窗户。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小草急急忙忙地从后院跑过去开门,陈阳没有动,将茶杯放回茶几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轻而沉稳。安藤真一出现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他的头发被梅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上去不像一个特高课的中佐,更像一个跑了一整天业务、疲惫不堪的商社职员。
“陈部长,深夜打扰,失礼了。”安藤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日语口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大概是累了,舌头不听使唤。
陈阳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安藤规规矩矩坐下,小草端来一杯茶,他双手捧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丝细密而绵长,打在栀子花的花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蚕在啃食桑叶。
陈阳不急着开口,安藤也不急着说话。
他在特高课做了这么多年,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但今天他不是来跟陈阳较量的,他是来送消息的。
“冈村还在盯着你。”安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陈阳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目光从安藤脸上移到窗外的雨幕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以为土肥原走了之后,特高课会消停几天。”陈阳的声音非常平静,“怎么,冈村队长闲得发慌,又想找我的麻烦?”
安藤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在杯底静静地绽放。
他没有接话,因为他太清楚了陈部长的实力了。
土肥原在沪市的时候,尚且不敢对陈阳动手,不是因为陈阳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而是因为陈阳手里攥着运输部,运输部连着海军的药品交易。
动了陈阳,就等于动了海军的奶酪。
海军部的舰炮一直盯着特高课,直到半个月前才从特高课大楼的窗口移开,炮管上的余温还没有散尽,岗村就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
“陈部长,”安藤斟酌着措辞,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岗村队长不是要动你,他只是……不放心。”
“中条山战役之后,重庆方面在加紧收集日军情报,军统在沪市的几个点最近活动频繁。”
“岗村君认为,运输部是日军物资调拨的核心枢纽,如果红党或者军统要渗透,运输部是首选目标。他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陈阳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现在还是要确认我陈阳是不是红党的卧底?”
“确认运输部是不是在给重庆方面送物资?”
“他岗村有什么证据?他要是拿得出证据,就让他来抓我。”
“拿不出证据,就别在我面前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安藤君,你才是接替土肥原阁下的指挥官,你管不住你的手下吗?”
安藤皱了皱眉头,老老实实说道:“土肥原阁下临走时给了冈村授权,他可以直接向本土汇报沪市情况!”
“我…”
陈阳抬手道:“明白了,就是说,明降暗升…”
“他想出风头?”
“你回去提醒他,小心风头出多了,连自己的头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