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沪市,暑气蒸腾。
法租界华富基金会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
室内光线昏黄,只有桌上那盏绿罩台灯亮着,灯光打在摊开的文件上,将密密麻麻的德文,英文和日文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陈阳是答应了伊藤的要求,但该做的戏还是要演一遍!
赫尔曼是职业经理人,不属于核心圈,自然不清楚这个华富基金会的真正老板就是陈阳!
这样一来,反而让表演变得更加真实!
从六号开始,陈阳与赫尔曼的谈判进行了整整四天。
四天里,他们在这间小会议室里来回交锋,有时从下午谈到天黑,有时从傍晚谈到深夜。
桌上换过无数次咖啡壶,烟灰缸倒过无数次,纸张翻过无数页。
赫尔曼是艾莎从比埃尔商行挖过来的经理,他跟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德国人、日本人都有过合作,知道什么人什么时候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但他最终还是在第四天点了头,不是因为陈阳给出的价格有多高,而是陈阳不想再耗下去了,谈判结果已经达到了预期。
再下去也不会有更大的出入。
于是,赫尔曼被艾莎叫了过去,并且,很快签下了协议!
次日,陈阳一早带着合约去了海军部。
轿车在海军部大楼门口停下,他没有让司机等,而是让他直接回运输部,因为不知道要等多久。
然后,他提着那只黑色皮包走进了大楼,皮包里装着的几页纸,
是华富基金会动用欧洲区二十八条生产线提供三百万支标准十万单位盘尼西林的合约副本。
这批盘尼西林总数三千亿单位,价值四十吨黄金。
要求海军部于半年内付清所有款项。
这些数字在纸面上看起来干净利落,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金白银,都是海军军费中硬生生挤出来的预算。
四十吨黄金,按现在的市价,够买十艘驱逐舰外加一个飞行战队,或者半个师团的装备。
伊藤政一的办公室在海军部大楼的三楼,走廊尽头。
陈阳到的时候,秘书说伊藤阁下正在开会,让他在会客室等。
他在会客室里坐了大半个小时,面前的茶杯换了两次水,报纸翻了几个来回,终于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秘书探进头来,说伊藤阁下现在可以见您了。
伊藤政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手边放着一杯茶。
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军裤,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领口的风纪扣解开着,领带也松了,看上去不像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更像是一个在这里加了一整夜班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自己的职员。
他看到陈阳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区,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陈阳坐下,将皮包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那份厚厚的合约,双手递了过去。
伊藤政一接过合约,从茶几上拿起眼镜戴上。
他的老花镜是圆框金丝的,镜腿上缠了一圈医用胶布,左腿的胶布已经有些松了,他用手指按了按,将它贴紧。
他翻开合约,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他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角的皱纹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赫尔曼的签名和华富基金会的印章,将合约合上,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放在合约旁边。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犹豫。
“四十吨黄金。”伊藤政一睁开眼睛,“三千亿单位盘尼西林,三百万支。”
“半年内付清。陈部长,你知道四十吨黄金是什么概念吗?海军省一年的军费预算,你算过没有?这笔钱够我们造多少艘舰艇、买多少架飞机、打多少场仗,你想过吗?”
陈阳看着伊藤政一的眼睛,目光平静而沉稳,“伊藤阁下,这批盘尼西林不是普通的商品。”
“它是救命的药。苏德战场现在每天伤亡多少人,您比我清楚。”
“本土方面的打算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不希望德国这么快结束战争,最好的情况是他们在苏联战场上就这么耗着!”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吞并远东地区,把华夏的亏空从另一处地方补回来!”
陈阳说的很对,日本人的高层一直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们不希望德国这么快结束战争,所以,默许陈阳向他们输送药品!
更何况,还能获得更为珍贵的石油?
伊藤政一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只是心疼那四十吨黄金。
海军省每一分钱都是他一点点从预算委员会那里磨来的,现在要一次性拿出这么多,他心里没有底。
但南下计划不能等,石油不能等,联合舰队的燃料槽一天天见底,
如果不能在年底之前拿到南洋的石油,整个海军就会变成一堆停在港口里的废铁,再多的舰艇也开不动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南下计划已经定下来了。”伊藤政一睁开眼睛,“就在上个月,大本营正式批准了南进的作战方案。”
“目标是荷属东印度的油田,苏门答腊、爪哇、婆罗洲,这些地方的石油必须在明年春天之前拿到手。”
“如果没有足够的石油,一切都是泡影。”
“舰艇出不了港,飞机上不了天,再好的计划也只能停在纸上。”
“盘尼西林是代价,石油是目标,没有代价就没有目标,没有目标我们在这里谈什么,都是空的。”
陈阳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伊藤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跟自己商量,是在说服自己花掉那四十吨黄金。
他将合约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放回皮包里,拉好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