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政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陈部长,你回去告诉赫尔曼,合约我签了。”
“半年之内,四十吨黄金,一分不少。但有一个条件。”
“这批盘尼西林跟石油交换的地点需要更改,药品不能从上海港直接装船。”
“上海港太杂,特高课、宪兵队、汪伪的人都在盯着,任何一批大宗的药品出港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你要找一条更安全的路线,从内地走,经香港或者新加坡,再转运到苏联。这条路线你比我熟,你来安排。”
陈阳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将皮包提在手里。
他看着伊藤政一的眼睛,目光平静而笃定。
“伊藤阁下,你放心,这批药的路线,我已经安排好了。”
“欧洲经香港中转,走印度洋,到波斯湾,再从陆路进苏联。全程不走日本控制的海域,不被任何日本人看到。”
“做完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这批药是从哪里来的,不会有人知道这四十吨黄金花在了什么地方,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陈桑,拜托了。”伊藤政一的声音有些发涩,“海军能不能拿到石油,完美执行计划,就看这批药能不能按时到了。”
陈阳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七月的东京,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居外苑的护城河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蒙了尘的旧镜子。
陆军省大楼的走廊里,土肥原提着那只磨得发白的旧皮箱,缓缓走在内部走廊。
再过三天,他就要动身前往佳木斯,出任关东军宪兵司令部司令官。
这是他第二次离开东京去外地任职,上一次是去沪市,这一次是去更远的、更冷的、更荒凉的地方。
皮箱里装的还是那些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只烟斗、一包没抽完的烟丝。
他没有先去陆军省报到,而是拐进了市谷附近的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和洋折衷建筑,门牌上写着“南方军总司令官官邸”。
寺内寿一大将自从卸任派遣军总司令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栋宅邸里。
土肥原与他的交情始于中国战场,一个是陆军大将,一个是特高课的掌门人,两个人在如何对付华夏的问题上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土肥原在门口站了片刻,对门卫报了自己的名字。门卫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寺内寿一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不大,靠墙是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橱,里面塞满了日文、中文、英文的书籍和文件,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一看就是翻阅过无数次的旧物。
书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东亚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有些地方的纸面磨得起了毛。
寺内穿着一件灰色的浴衣,衣襟松散,露出里面的白色襦袢。
他没有戴军帽,花白的头发有些蓬乱,显然没有预料到土肥原会在这个时候来访。
“土肥原阁下,坐吧。”寺内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威严,即使穿着便服也藏不住。
土肥原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皮箱放在脚边。
他将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寺内从书桌后面绕出来,在土肥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土肥原倒了一杯。
不是什么名贵茶叶,这就是普通大麦茶,有一股焦香,入口微苦。
“佳木斯是个苦地方。”寺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积雪没过大腿,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天太阳。”
“你在上海待了那么多年,去那边恐怕不习惯。”
土肥原端起茶杯,“不习惯也要习惯。军令如山,做军人的没有挑地方的道理。”
“况且佳木斯靠近苏联边境,现在苏德开战,关东军需要加强对苏情报工作。我去那边,也许能发挥一些作用。”
寺内点了点头,从茶几上拿起一包未曾开封的香烟,拆开,抽出一支,递给土肥原。
寺内吸了口烟,“你这次从本土调去关东军,中间有没有什么曲折?大本营那边,对你处理佐尔格小组的结果,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你在东京忙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把名单挖出来了,结果人全跑了。这件事,陆军省的人怎么说?”
“佐尔格小组的名单,是我通过石井花子那条线挖出来的。”土肥原抬起头,“石井花子这个女人,您可能听说过。她是日本有名的舞蹈家,也是佐尔格的情妇。”
“佐尔格在东京期间,花子一直陪在他身边,但他从不对她透露任何工作上的事情。”
“不过女人有女人的办法。花子从佐尔格的言谈举止、出门的时间、见的人、看的书,一点点拼凑出了他的社交圈。”
“我的人找到她的时候,用了很多办法,逼迫她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他看着土肥原,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名单上都有谁?”
“尾崎秀实。”土肥原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首相近卫文麿阁下的私人顾问,朝日新闻的评论员,日本最懂中国问题的人之一。”
“他加入佐尔格小组的时间很早,早到佐尔格还没来日本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共产国际的情报员了。”
“尾崎通过他的职务之便,将日本高层的决策动向、内阁的分歧、军部的计划,源源不断地送给了佐尔格。”
“大本营决定南进的情报,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除了尾崎,还有宫城四德,还有油画艺术家、记者、学者,林林总总几十号人。”
寺内沉默了很久。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大口。“这些人现在都抓到了?”
“抓到了。”土肥原点了点头,“一个都没有跑。尾崎是在自己家里被捕的,当时他正在写一篇关于大东亚共荣圈的评论文章,钢笔还握在手里,墨水都没有干。”
“宫城四德是在街头被捕的,他试图逃跑,被我们的人追了两条街按在地上。”
“这不是很好,你的责任就是揪出潜藏在帝国内部的鼹鼠,这次行动可谓大获成功。”寺内笑着说了一句。
“并非如此,我今天来找您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情?还是跟佐尔格有关?”
土肥原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佐尔格小组被我们锁定之后,大本营内部有一封电报,在抓捕行动开始之前,发往了华夏方向。”
“电报的具体内容我截获了一部分,但收报人的身份至今没有查清。”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这个人不是特高课的人,不是宪兵队的人,极有可能是陆军高层的人。”
“他的军衔不低,他的职务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情报,能量更是大到可以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把几十号人救走。”
“寺内阁下,你也在沪市呆过,你认为派遣军上下有什么人能够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