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内寿一愣了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
窗外院子里的蝉鸣声忽然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然后又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
寺内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土肥原,你在特高课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心鬼蜮。”
“你想过没有,这个收报人也许不是一个人,也许是一群人。”
“也许陆军高层早就被人渗透了,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下达命令,自以为是在为帝国效劳,实际上却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佐尔格小组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个推测实在太过大胆,土肥原顿时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如果连陆军高层都有间谍存在,那帝国这艘大船到底是在往哪个方向开,谁也不知道。
他端起那杯麦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涩得像没熟的柿子,又凉又苦,正好配他现在的心情。
他放下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提起脚边那只旧皮箱,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朝寺内微微欠了欠身。
“寺内阁下,我后天一早去佳木斯。”
“临行前能跟您见一面,说说话,心里踏实多了。”
“您说的那些话,我会记在心里。”
“到了那边,该查的我会继续查,该防的我会继续防。”
“帝国的大局不能坏在我们这些人手里。”
寺内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土肥原面前,伸出手,
“土肥原君,保重。”
“您也保重。”土肥原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黯淡,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轿车驶出了市谷的巷子,汇入了东京午后闷热的车流中。
土肥原坐在后座,皮箱放在膝盖上,紧紧抱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寺内寿一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许陆军高层早就被人渗透了。”
如果连陆军高层都有间谍存在,那他去佳木斯真的能躲开那些看不见的手吗?
佳木斯靠近苏联边境,离东京一千多公里,离沪市更远。
他以为离开东京就能远离那些是非,但如果发报人就在陆军高层,那他该从什么地方下手,才能找出这些鼹鼠呢。
土肥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东京的夏天很热,热到街上的行人都走得很快,恨不得一步跨进冰凉的海水里再也不出来。
沪市特高课的人土肥原不敢相信,他们跟陈阳沆瀣一气,安藤虽然听命,但他根本不会去质疑陈阳,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而且,没有他在沪市,特高课所有行动,陈阳也许比他还能提前知道!
最令人感到心悸的是,寺内推测有一群人潜伏在高层,这对土肥原来说简直无法接受!
看来,必须要借用外力才能打破眼前的局面!
可现在还有谁敢去沪上捅那个马蜂窝,调查目标是陆军高层,还要防着陈阳这个黑市贩子!
要是被他知晓特高课的行动,他绝对会用一个合理的价格卖给那些间谍!
毕竟对他来说,情报也是一门生意!
沉默片刻,土肥原仿佛下了决心,朝驾驶员说道:“西山君,去参谋本部,我想再见一个人!”
西山诚连忙应声道:“哈衣!”
七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
西湖边上的柳条垂着头,一丝风也没有,湖水绿得发腻。
特高课设在湖滨路一栋灰色的西式小楼里,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挂了一块“大日本陆军特务机关”的木质铭牌。
牌匾白底黑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边角翘起来,像一块快要脱落的皮肤。
课长高木正夫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这是在华特务总长土肥原从东京发来的密令。
高木今年四十六岁,中等身材,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不像一个特工头子,更像一个中学教员。
他也确实做过教员,在早稻田大学教过三年德语,后来被征召入伍,分配到了特高课系统。
他不是土肥原的嫡系,但也不是外人,他在杭州待了五年,对江浙一带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手底下有一批精干的行动人员,专门负责对付国民党军统在浙江的地下组织。
他在这一带的名声很响,连汪伪的人听到“高木”两个字都要抖一抖。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即刻率你部精干人员,秘密潜入沪上,执行特别任务。”
“具体名单及行动计划另行送达。此事务必严守秘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沪市特高课。”
高木将电文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潜入沪上,目标日军高层,不能告诉安藤——这几个信息放在一起,让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安藤真一是上海特高课的负责人,虽然只是中佐,但沪市是特高课在整个华中的核心据点,任何涉及上海的行动都不可能绕过他。
土肥原为什么要绕过安藤?
安藤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土肥原不相信安藤了?
高木不知道,他也没有办法去问。
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内衣口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子弹,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他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对走廊里的副官说了一句:“叫小野、山本、渡边三个人到我办公室来。”
杭城特高课的骨干在接到高木的命令后,于当夜分三批出发,走的是不同的路线。
有人坐火车,有人乘船,有人从陆路走公路,各自分散,约定在沪西的一家小旅馆汇合。
与此同时,金陵特高课课长渡辺淳一也收到了土肥原的电文。
渡辺比高木年轻几岁,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上去像营养不良。
他原先是冈村的下属,在金陵特高课做了三年,专门负责对付汪伪内部的反对势力,手底下有一批精通跟踪、盯梢、审讯的老手。
要不是冈村被土肥原拉去沪市执行任务,他也不可能接手课长位置!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原本自己这个代理课长只是代理,但冈村在沪市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居然被发配东北!
他从来没想过争权,却莫名其妙成为课长!
这一次,土肥原给他的命令跟高木的不同,他们不是去沪市抓人,而是查收报人的信息。
电文上说,东京曾经有一封电报,在佐尔格小组抓捕行动之前发往了华夏方向,这个收报人很可能在陆军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