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要求渡辺利用金陵的特殊地位,通过汪伪的关系网,通过满铁的调查部,甚至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追查那封电报的收报人信息。
这封电报的收报人是谁?
在什么地方?
通过什么电台接收的?
这些信息,如果能查到一半,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出那个收报人。
渡辺将电文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佐尔格”三个字上,沉默了很久。
佐尔格小组的事他听说过,外界虽然被封锁的很严,东京内部却是传得沸沸扬扬,连近卫首相的私人顾问都被抓了。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到陆军高层,更没想到土肥原会把追查收报人的任务交给他。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你帮我约一下满铁调查部的山本,明天下午,老地方。”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一次说的是中文。
“喂,周部长,我渡辺。想打听一件事,你有没有听说过东京那边有人往沪市发过一封电报?”
“具体内容我不清楚,就想知道收报人是谁。”
“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佛海讨好般的笑声,“渡辺课长放心,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阁下!”
渡辺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金陵的夜色沉沉,秦淮河上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暧昧的红光,将河水染成了暗紫色。
画舫上的歌声从远处飘来,模糊而断续,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南部手枪,检查了子弹,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从衣架上取下军帽戴上,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而此时的虹口特高课总部,安藤真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批阅文件,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烟雾弥漫在房间里。
桌上那份关于“南方运输部物资调拨异常”的报告已经看了三遍,仍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陈阳那边一切正常,运输部的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物资都有据可查。
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
安藤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地图上,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各区的势力范围,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南市,每一个区域都有密密麻麻的记号。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霓虹灯在雾气中闪烁着暧昧的红光。
安藤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黄浦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百乐门飘来的爵士乐声。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关于物资调拨异常的报告,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存”字,搁到了档案柜里。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蒙在了鼓里。
杭州的高木正夫正带着精干人员秘密潜入沪上,
金陵的渡辺淳一正在通过满铁调查部和汪伪的关系网追查收报人的信息。
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
杭州来的三批人已经在沪西的一家小旅馆里汇合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高木正夫坐在旅馆二楼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正在用红笔标注目标的活动区域。
金陵的渡辺淳一在秦淮河畔的一家茶楼里,跟满铁调查部的山本喝着茶,聊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
秦淮河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芒,画舫的灯笼将河水染成暧昧的橘红色。
岸边的柳条垂着头,一丝风也没有!
与此同时,金陵中华路拐角处有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工人先锋日报社”的木质招牌。
这是红党在金陵的地下宣传阵地,表面上是一家民营报纸,编辑部的核心人员都是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
西里龙夫的办公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明天要发的头条稿件。
是关于汪伪政府“清乡”运动的评论文章,既骂了汪伪的卖国行径,又没有给日本人留下直接查封的把柄。
这已经是改过的第三稿了,红色的修改标记密密麻麻,看起来极为混乱。
只是,西里龙夫的心思并没有在上面,修改过的稿纸摊开在桌上,钢笔搁在旁边,笔尖上的墨水早已干涸。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慢慢叩击着木纹。
西里龙夫的电台设在报社地下室的一个隔间里,平时由他亲自操作。
收发时间固定在每周二、六的午夜零点,对方是共产国际远东局设在东京的一个秘密联络站。
今天凌晨,他照例打开电台,调好频率,戴上耳机。
电波里传来的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他等了半个小时,始终没有收到那个熟悉的信号。
他无奈在记录本上写下“无信号”三个字。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在他与东京联络的三年多里,对方从来没有无故缺席过。
但今天没有任何消息,甚至连一个预先通知都没有。
更让他不安的是,沪市那边给他发了一条电文,“樱花凋落,各自分散”。
这是他们预先约定的最高级别警报,意思是“组织出现重大变故,立即切断一切联系,进入潜伏状态”。
西里龙夫在接收到那个暗号的当时就觉得本土可能出大事了!
佐尔格小组在沪上的成员在一夜之间全部撤离的事,他是知道的。
那是六月下旬的事,方文、陈翰笙、张文秋等人从特高课的眼皮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现在想来,应该是这次行动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或许没有暴露只是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否则,对方不应该是简单的断掉联系,而是需要安排他们立即撤离!
咚咚,门被敲响了,两下,不轻不重。
是他的助手兼报社交际员林淑华,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麻利得很。
她端着一个搪瓷茶盘走进来,茶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一碟花生糖。
“西里先生,稿子改好了吗?排字房那边在催。”林淑华将茶盘放在桌上,将凉茶撤下去,换上新沏的热茶。
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西里龙夫从桌上拿起那份稿纸,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淑华接过西里龙夫递来的稿纸,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西里龙夫忽然叫住,“小林,等一下。”
林淑华停下来,转过身,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西里龙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麻烦你明天替我向北野社长请个假,我想去一趟沪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