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沪市，夜幕覆盖在法租界上空。
江南会馆坐落在辣斐德路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灰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这是一家不算太起眼的高档会馆，客人不多，但消费不菲，来的人非富即贵。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会馆门口，陈阳从车里下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红灯笼，大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注意到，巷子对面的那棵法国梧桐后面，一个穿深灰色短褂的男人正蹲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这是内田安插的眼线，已经在南方运输部周围蹲了三天了。
今天晚上看到陈阳车子行驶的方向偏离预定路线，他才会跟上来看一看发生了什么？
会馆二楼的包间里，安德烈中校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乌龙茶和两碟点心，
窗台上有一盆文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它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细碎而摇曳。
安德烈手里捏着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站起身来。
陈阳推门进来，两个人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只是目光交汇了一下，陈阳就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最后一批药品，六百箱盘尼西林，什么时候能到！”安德烈将文件推到陈阳面前，压低声音，
陈阳点了点头，“时间已经确定，九月十二号，从十六铺码头装船。海军部的人会到场确认。”
“斋藤工一大佐，你应该见过他！”
陈阳拿起文件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陈部长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一百万支盘尼西林能在一个半月内全数到位，我想卫生部的格涅洛夫部长应该要感谢你救了他的命！”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陈阳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提醒道：“斋藤工一，海军军需处的负责人，安德烈中校，你应该知道，帝国海军部的人办事比较死板，账目上喜欢对得一清二楚，不喜欢走模糊路线。”
“不过，我觉得伊藤阁下既然让他代表海军方面出席，那最后的交接手续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盏红灯笼上，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陈，你们那批特种弹现在怎么样了？”
陈阳眉头微微一紧：“安德烈中校知道特种弹的事情？”
“呵，特高课为了这批特种弹闹得四分五裂，我们很难不知道吧？”安德烈嘲讽般的说了一句！
陈阳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
安德烈知道特种弹的事，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确定，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麦根路的防护工作已经移交给了安藤真一，我知道的还没您多！”
假话，安德烈可以百分百确认，陈阳这个人绝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真实价值，更不可能不知道特高课为了这批货布下的杀局！
连一个远东情报处的人都能分析出这批货出现在沪上一定有他的目的，他这个运输部长会不清楚？
安德烈不是对他们有兴趣，只不过是提醒陈阳不要去趟这趟浑水！
见到陈阳还有所顾忌，安德烈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陈，你要小心。那批东西现在很多人都感兴趣，它的危险程度比你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很多人都感兴趣？什么意思？陈阳心中微微一凛，难道说，不止安德烈，还有别人也在关注这批特种弹的用途！
特高课只不过是想用它们来引诱中村功上当，怎么还会惊动别的势力！
陈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巷子。
红灯笼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两棵在风中交错的树影。
“安德烈中校，特种弹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你别忘记了，九月十二号，十六铺码头，六百箱盘尼西林。”
“看来是我想多了，陈，我先回去安排，告辞了！”安德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包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虹口和风旅舍二楼。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将桌上的煤油灯吹得晃了两晃，在墙上投出摇曳的暗影。
内田直三郎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对面坐着高木正夫，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水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沫子，像一潭死水上的浮萍。
高木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角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刚刚接到盯梢人员传回的报告，内田马上叫来了高木开会！
“内田阁下，我觉得这个假设站不住脚。”
“特种弹这种东西，不是普通的军火，谁沾上谁倒霉。”
“陈阳就算再贪，也不会蠢到去倒卖这种东西。”
“没有人敢买，买了也没有人敢用，中国人就算拿到了，他们敢在自己的土地上用吗？”
“用了不就等于告诉全天下他们跟日本人一样干着丧尽天良的事，即便是为了对付帝国勇士，但毕竟在华夏土地上，他们会被自己人恨一辈子。”
内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
“高木，你说的这些，都对。”内田的声音有些耐心的沉稳，“特种弹确实烫手，确实没有人敢买，买了也没有人敢在自己的国土上使用。”
“但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是在华夏战场呢？”
高木看着内田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些什么，“不在华夏战场？那在什么地方？”
内田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火星子在烟缸底部闪了最后一下，紧接着他起身，拿出盯梢人员刚传回来的报告，轻轻推到高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