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虹口日本派遣军司令部。
这座三层砖石结构的西式大楼原是汇丰银行的产业!
三楼参谋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外走廊上站着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来人正是内田,他已经在走廊上站了将近十分钟。
门里面隐隐传来古庄干郎的声音,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接一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厚重的橡木门听不清楚。
内田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手中的档案袋。
档案袋没有封口,里面装着特高课送来的笔录摘要,薄薄的一叠。
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古庄的副官岛田,他面无表情地朝内田点了点头:“参谋长请你进去。”
内田整了整领带,迈步走了进去。
参谋长办公室很大,朝南的窗户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烟灰缸里堆着半满的烟蒂,旁边的茶杯早已凉透了。
古庄干郎靠在椅背上,看着内田走进来。
“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汇报?”古庄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非得堵在我门口?”
内田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将档案袋递了上去:“参谋长阁下,特高课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与南支会主任中村功有关。”
“我们认为,中村功有重大通敌嫌疑。”
古庄干郎正在伸手去拿茶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内田,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古庄的声音有种压抑的味道,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内田没有说话,默默地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古庄的桌上!
“七十六号昨日在东亚书局抓获的一名抗日分子,名叫高秋生,公开身份是一间茶楼老板。”内田指着第一张照片上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
古庄扫了一眼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磕了磕,慢慢地叼在嘴里,划了火柴点着了,深吸了一口。
内田等他吐出了第一口烟雾,继续说下去:“根据抓捕高秋生的地点,与我们手里嫌疑人行踪交叉对比,我们发现了一个时间点和地点上的巧合。”
“在同一天的上午。南支会主任中村大佐曾经与他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东亚书局!”
古庄干郎把烟从嘴上取下来,烟灰落了一截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掸。
他看着内田,“出现在同一地点,”
“就这些?”
内田眉头微微一紧,继续说道:“目前七十六号正在抓紧审问,如果证实高秋生的确就是红党联络员那么…”
“够了。”古庄干郎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把内田后面的话硬生生地炸了回去。
古庄起身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绕过办公桌,走到内田面前。
内田的个子不矮,但古庄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内田中佐,”古庄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特高课办案,什么时候靠‘巧合’两个字就可以定人的罪了?”
“我要的是证据,不是你说的巧合!”
“还是你以为只要凭巧合两个字就能让派遣军司令部开具一份抓捕南支会主任的文书!”
“证据…”内田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仍然挺着腰板,没有退缩:“参谋长阁下,我可以保证只要人在我们手里,我们一定能找到证据!”
“呵,你想审他?你居然想审他?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特高课中佐,想要审问南支会主任?”
古庄干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内田,你是不是在特高课待得太久,连基本的政治常识都没有了?”
“你知道中村功是谁吗?”
内田沉默了下来,他没有回答,他知道古庄不需要他回答。
“昭和七年,满铁总裁松冈洋右先生亲自把他从东京要过来,让他参与满铁调查课,出任高级调查员。”
“三年前,西尾寿造大将出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的时候,点名要他当私人顾问。”
“那时候你在哪里?你还在大阪警署里面当一个审讯员吧??”
“中村功在南支会这些年,经手过的物资何止千万。”
“满铁给了他足够大的权力,华中、华南的铁路网、公路网、水运网,每一条线路上的运输调度他都参与过规划。”
“他手上掌握着整个南方战场情报,以及满铁在南方运输体系的运转机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如果你们特高课拿着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去抓人,他中村功只要往东京发一封电报,不,他根本不用发电报。”
“他的人脉从满铁通到军部,从军部通到内阁。”
“近卫文麿首相的名字,你总该听说过吧?”
“你大概不知道,中村功在东亚同文书院读书的时候,成绩是那一届的第一名。”
“时任同文书院院长的,就是近卫公爵本人。”
“近卫公爵亲自接见过他,亲口说过他是‘支那通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回到日本述职的时候,连近卫阁下养子近卫忠辉阁下都要亲自上门邀请!”
“这层关系,你特高课有没有查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操场上的口令声。
古庄干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去,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皮椅里。
“内田,我明白告诉你,不是我不让你查中村功。”
“你要查,可以。但是你必须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人证,物证,或者要有能够确认是他本人笔迹的泄密文件。”
“这三样,你拿到任何一样,不用你来我门口站十分钟,我亲自派人去请他过来。”
“但是现在,你拿过来的是一些什么东西?时间巧合?地点巧合?一个被抓的反日分子跟他出现在同一个码头上?”
“沪市的码头每天有上万人进进出出,按照你这个逻辑,是不是每一个跟这个高秋生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出现过的人,都有通敌嫌疑?”
“那你把我也算上好了,我那天从军部到码头之间来回经过了三次,你要不要也把我抓回去审一审?”
内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古庄干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挥手撒了出去,一字一句说道,“这些垃圾,不具备任何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