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田课长,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记住。”
“中村功不是你们特高课平时抓的那些小角色。他是满铁的人。”
“拿着你的这些东西,出去,以后没有铁证,不要到我面前来提中村功这三个字。记住了?”
“哈衣,”内田深深鞠躬,带着那些文件一言不发的退了出去!
龙华机场,天色将晚未晚,跑道两侧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发出簌簌的声响。
一架从满洲飞来的九七式运输机正在降低高度,机翼上的日之丸标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飞机落地的瞬间起落架激起一片尘烟,然后,缓缓停在机位上。
舱门打开,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厚呢军大衣的男人。
中等身材,肩膀宽厚,光头,浓眉,鼻子下面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髭。
内田早早的等候在跑道边上,身后的别克轿车熄了火,车灯在渐浓的暮色里亮着两团昏黄的光。
他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十一月的南方夜晚来得早,他的脸被风吹得发僵,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架飞机的舱门。
看见土肥原走下来的那一刻,内田快步迎了上去,脚跟一并,鞠了一躬,动作干脆利落。
“将军阁下,一路辛苦。”
土肥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微微点了点头。
内田前天发往佳木斯的那封长电,措辞克制但态度坚决,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查到底不罢休的劲头。
土肥原在情报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他懂得分辨什么人的报告是捕风捉影,什么人的报告是有真东西的。
内田的报告让他觉得,这件事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上车再说。”土肥原只说了这一句,便弯腰钻进了别克的后座。
内田绕到另一边上了车,随员坐进了后面一辆车里。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龙华机场,沿着煤渣路朝虹口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土肥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内田坐在他旁边,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很快,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停了下来。
这是特高课在虹口的另一处安全屋,表面上看是一栋普通的日式公寓,实际上二楼和三楼都被特高课征用了。
门口没有挂牌子,也没有卫兵,只有一个穿和服的老头在隔壁门口扫地,看见车停下来,头也不抬。
土肥原下了车,抬头打量了一眼这栋楼,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了进去。
内田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推开了一扇门。
土肥原走进房间,脱下军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了下来。
一个随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拿起了桌上的档案。
内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土肥原看得很慢,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铃响。
内田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如果土肥原也觉得这些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东西,那他追查中村功的这条路就彻底走到头了。
时间慢慢的走,当土肥原最后一份报告放下的时候,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内田连忙划了火柴凑上去,土肥原就着他的手把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古庄参谋长骂了你一顿,你觉得冤枉吗?”
内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老实回答:“不冤枉。参谋长说得对,属下拿出的东西,确实不够。”
土肥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把烟夹在指间,伸手在桌上那堆材料上敲了敲:“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还觉得他有问题?”
内田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将军,我必须承认,属下手头没有任何一件铁证,但是疑点太多,多得不像巧合。”
“高木君跟渡边君在沪市忙了将近两个月,所有目标筛查过两轮以上,最终才将目标锁定在中村等五人身上!”
“而高秋生的出现,也为我们打开了局面!”
“将军,您告诉过我,身为情报人员第一准则,就是世界上没有巧合!”
房间里沉寂了几秒钟…
“你知道古庄参谋长为什么拦你吗?”土肥原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他不怀疑,他拦你,是因为中村功的位置太敏感了。”
“满铁不是军部。满铁的人,军部不能随便动。”
“中村功是松冈洋右的人,松冈洋右是近卫的人。”
“近卫文麿是首辅大臣。”
“你一个小小的中佐,要抓近卫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要把特高课、派遣军、满铁、内阁这四股势力全部搅到一张桌子上来。”
“这张桌子上的任何一张椅子翻了,砸死的第一个就是你。”
内田直直地迎着土肥原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将军,属下不想翻任何人的椅子。”
“但中村功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作为南支会主任,经手的每一条情报都在让前线的大日本帝国士兵送命。每耽误一天,就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内田,”土肥原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我在华夏待了二十七年。从明治四十四年到现在,从北平到奉天,从奉天到沪市。”
“这二十七年里,我最大的一个教训是,真正厉害的对手,从来不会让你抓到铁证。”
“你要等他露出破绽,可能要等上十年,但你不能等十年,你也没有十年。”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判断,我同意。”
“但你要在上海抓他,不可能。”
“派遣军不会批。你前脚递申请,后脚就会有人把消息送到满铁,送到东京。”
“到时候中村功还没抓到,你我先被调回国内写检查了。”
“在上海,他是铁板一块,你啃不动。”
“所以,要动他,只有一个办法。”
土肥原一字一顿地说:“调虎离山。把他调出沪市,在外地动手。”
内田的眼睛亮了一下,几秒钟之后,他开口问道:“将军的意思是,找一个外地的名目,让他出差?”
“对,”土肥原直起身来,把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大衣!
“把他调去杭州,那里才是适合动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