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件摊在桌上,拧开钢笔,做出一副在审阅修改的样子,但每隔几分钟,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扫向窗外。
高秋生失联已经四天了。
对于一个情报传递员来说,四天的失联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他已经被捕,要么他正在逃亡。
他几乎可以确定,高秋生已经落进了七十六号的手里。
更麻烦的是,两人确实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出现过。
特高课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会把时间线拉出来比对,会把所有在时间线上重叠过的人一个一个地筛。
中村功心里很清楚,他现在已经在筛子上了。
但这张网迟早会收紧。在它收紧之前,他必须见一个人。
西里龙夫。
说实话,这个见面的时机糟透了。
中村功知道自己八成已经被监视了。
如果他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私下见西里龙夫,等于直接给特高课送上一份大礼。
所以他必须选一个公开场合,让盯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方。
虹口陆军俱乐部是整个虹口最安全的场所之一,
没有军衔或者与军方有正式业务关系的人根本进不了这扇门,门口那个侍应领班能认出每一个生面孔。
特高课的便衣要是敢在俱乐部里闹事,得罪的就是整个陆军系统。
特高课再横,也不敢在陆军的地盘上撒野。
八点十五分,中村功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他经过大厅中央,和常驻俱乐部的一个陆军参谋打了声招呼,聊了两句关于浙东战场的事情,声音刚好能让旁边两桌人听见。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他的文件,苏打水喝了小半杯,又续了一杯。
时间一点一点地磨过去。
八点四十分,门外的侍应领班拦住了一个人。
那名领班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他面前,微微欠身,显然在请他离开。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证件,领班接过去看了看,表情不变,但仍然摇了摇头。
那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传不进大厅,但手势开始变得急躁。
领班不为所动,只是保持着那个欠身的姿势,一只手背在身后,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几秒钟后,俱乐部侧门里走出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那人最终收回了证件,狠狠瞪了领班一眼,转身朝街对面走去。
中村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看来他的判断没错。特高课确实不敢在陆军俱乐部闹事。
九点整。
俱乐部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进门之后不急着往里走,而是在玄关处站了站,看了一眼大厅。
领班迎上去,他微笑着说了几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领班看了看名片,点了点头,把他引进了大厅。
他经过中村功那张桌子的时候,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中村功放下钢笔,把文件合上,端着自己的苏打水站了起来。
他走到西里龙夫的桌旁:“西里君,你好像迟到了!”
“你在电话里说要约我做一个关于物资统制的访谈。”
西里龙夫朝中村功微微鞠了一躬,笑得很自然:“中村先生,打扰您晚上的休息时间了。”
“我们报社最近在做一组关于苏浙沪战时经济形势的系列报道,您是满铁南支会的主任,这方面的专家,我们社长说一定要请到您的意见。”
中村功笑着摆了摆手,邀请西里龙夫对面坐了下来,把自己的苏打水搁在桌上,招手叫来服务生,替西里龙夫的咖啡买了单。
然后他微微侧身,换了一个让窗外看不见他嘴唇的角度,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声音忽然降下来,低得只有西里龙夫一个人能听见。
“高秋生失联了,四天。七十六号动的。”
西里龙夫端起咖啡杯,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我知道。东亚书局被端了,死信箱废了。你今晚不该来。”
“不来更危险。”中村功脸上的表情仍然是那种闲适的社交微笑,“我现在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但没有铁证。”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暗处盯着我,等我自己露出破绽。”
“如果我忽然中断一切正常社交活动,取消所有预定好的日程,反而会令他们加重怀疑!”
西里龙夫喝了一口咖啡:“你的判断是对的。但你现在的处境,比我预估的要糟得多。”
“内田这个人是条疯狗,他盯上的人,不咬下来一块肉不会松口。”
“我知道内田。”中村功淡淡地说,“他在满洲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
“中村君,你今天突然要求见面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内田的事情吧?”
中村功喝了一口苏打水,沉声道:“还是关于浙东战场的事情,:”
“不久之前,高秋生跟我见面的时候,组织上想知道从东北运输过来的特种弹会用在什么地方。”
“当时我揣测有两种可能,是长沙方面或者浙东战场。”
“高秋生失联之前,我们见过面,当时我把微型胶卷交给他,上面是关于浙东战场的战事计划,”
“但我现在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陆直航第三大队汽油调拨数量超过以往两倍。”
“如果这些汽油补给是专门针对这次计划,那么,我有理由怀疑,陆军部之前的计划很可能是诱饵。”
“那也就是说,中村君,您一早就暴露了?”西里龙夫显然有些惊讶。
“应该没有完全暴露,他们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就目前看,高秋生虽然失联,但并没有说出什么东西,否则,特高课不会只是鬼鬼祟祟的跟着,”
“我现在需要一条通道,如果能够得到确切情报,我要立即上报组织。”
西里龙夫沉默了下来:“中村君,你现在处境,如果还要坚持这么做,很可能会出事。”
“也许我不这么做,也撑不了太久,东京那边传来消息,东条阁下即将接任首相位置。”
“到时候,华夏战场很可能出现大变故,他们会抽调大部分甲种师团。”
“如果真由军部做主,西里君,恐怕土肥原即便没有证据也会动手。”
“我们,时间不多了。”
“这,,好吧,你做你的事。通道的事,我来想办法。如果三天之内我能把新通道建好,如果我建不好...”西里龙夫顿了顿,“那我就在杭州想办法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