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功回到南支那方面军司令部办公室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收了伞,靠在门边,脱下有些潮湿的军装外套挂好,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的文件还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那份关于浙东气象条件的报告。
他伸手将报告合上,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然后从钢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开始在纸上写。
他先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的左端写上“上海”,右端写上“宁波”。
然后在中间标了几个点,代表沿途的停靠站——松江、嘉兴、杭州、绍兴。
他在每个点下面都标注了距离,又用括号注明“陆直航第三大队护送范围”。
他在“杭州”和“绍兴”之间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最后,他打开那份物资调拨单的副本,这是他在运输部签完字之后,陈阳让人抄录了一份交给他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汽油配额”那一栏上,一千二百七十桶。
他合上物资清单,将那几行数据誊写到了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个问号。
荣字155防疫给水部队专家组从金陵出发,经杭州抵达宁波、台州,沿途架设设备,检测采样,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次正常的防疫巡查。
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始终无法释怀。
按常规流程,运输部只需列出物资清单和车辆数量,不会把汽油配额单独列得如此显眼。
一千二百七十桶汽油被单独列出,说明这批汽油的用途与常规物资运输不同,要么是给某个特殊车队准备的,要么是执行计划原本耗油量远超常规。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陈阳利用上级命令虚开汽油数量!
有可能这一千两百七十桶汽油实际只有一半!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小,一那位陈部长在沪市的做派,还真可能会有!
所以,到底会是哪个环节出问题?
他将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如果防疫给水部队真正的目的地不是浙东沿海,那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陆直航第三大队的位置在杭州湾北岸,从那里再往西,是安徽、江西,是华中腹地。
如果特种弹的最终目的地不是沿海,而是内陆,那加配的七十桶汽油正好解释得通,车队需要绕过浙东的正面战场,穿过山谷密林,将那些箱子送到更远的地方。
中村功坐直身体,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切可能性,
然后,他搁下笔,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军装外套,抖了抖水渍,穿在身上。
他将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拉开门,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沪市,先锋日报,西里龙夫依然像往常一样坐在报社办公室里,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汪伪政权在南京推行“新国民运动”的报道稿件。
门被敲了两下,接待员走进来,将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的信放在他桌上:“先生,刚才有人送到门房的,说是给您的。”
西里龙夫拿起信封,翻看了一下,没有邮戳,没有署名,纸质粗糙,折痕很深。
他等接待员离开后,用小刀裁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纸。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也很普通,就是一首诗人王维的千古名篇!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西里龙夫的目光扫过那首诗,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持续太久。
这是中村要求紧急见面的信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突然要求紧急会面,看来事情不小!
西里龙夫将信纸折好,划了一根火柴,烧了。
他默默地看着那些字迹在火中卷曲变,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尽,才将火柴棍扔进烟灰缸,熄了台灯。
民国三十年,九月中,上海虹口。
吴淞路尽头,日军俱乐部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一圈白炽灯围着黑底金字的木匾,照得门前两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龙柏像是舞台上的布景。
这是一栋三层西式洋楼,前身是英国人开的绅士俱乐部,三年前被陆军征用,改成了虹口驻军及高级文职人员的消遣场所。
门口没有岗哨,但门廊下永远站着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侍应领班,花白头发,腰板笔直。
晚上七点半,中村功从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呢料考究,他站在俱乐部门口,不急着进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取了一支烟叼在嘴上,慢悠悠地划了火柴。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他的目光越过火柴的光晕,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后的街道。
吴淞路上车流稀疏,两辆黄包车并排停在路灯下,车夫缩在车斗里打盹。
对街的邮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像是在等电车。
中村功记得这张脸,三天前,这个人在满铁大楼对面的茶摊上出现过。两天前,他在自己公寓楼下的烟纸店门口出现过。
今天,他又出现在了吴淞路。
那群人好像忘记了,自己也是情报系统出身,还是满铁为数不多的高级调查员!
用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来对付他!
不知所谓…
火柴烧到了指尖,中村功把它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朝门廊走去。
侍应领班认得他,微微欠身,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中村先生,晚上好。”
中村功点了点头,用中文回了一句,“晚上好”,径直走了进去。
俱乐部的大厅里散坐着七八桌人,大多是陆军军官,穿着便服或军便服,有的在打桥牌,有的在低声交谈。
角落的留声机转着一张民谣唱片,小号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被暖气和酒精泡酥了。
日本人的音乐一向喜欢用小调,听上去哦哦啊啊的。
中村功穿过大厅,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这张桌子背靠着墙,整个大厅的进出都在视线范围之内。
他要了一杯苏打水,没有要酒。服务生把杯子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七点四十分。
距离九点钟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里,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在场的理由。
俱乐部的领班带来了陪酒的艺伎,但是被中村拒绝了!
领班也没有多想,来这里的人本来就各式各样的都有,有些人只是不想一个人睡觉…
等到领班带人离开,中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关于浙赣铁路军运调度联席会议的筹备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