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虹口,梅机关总部。十月十六日,午后。
第一天的审问结束后,小南吉跟青木几乎是黑着脸离开的梅机关!
可没办法,中村功不交代,这事情就结束不了,所以,审问程序还得继续!
午后的阳光很暖,中村功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一个人。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马甲,没有打领带。
手腕上的淤痕已经淡了些,但靠近了还能看见一圈青黄色的痕迹。
他的面前也放了一杯茶,是晴气亲自让人端来的,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中村的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十根手指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对抗也不是屈服,而是一种让人火大的平静。
今天已经是第三轮审讯了。
前两轮分别在前天下午和昨天上午进行,每一轮都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外务省的代表松本是跟随铃木真悟一起来沪市的!
原本按照铃木的设计,中村进来之后把该交待的交代一遍,这事情就算完了!
可中村功的嘴巴像是被机器焊死了,只是翻来覆去的一句话,你们有什么证据!
眼看两轮审问都没有结果,第三轮的时候,铃木真悟忍不住派了松本来参与审问!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外交官很有一套,,别看他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可他擅长的是把一个问题拆成十几个小问题,从不同的角度反复试探,寻找对方逻辑上的裂缝。
第三轮审问,小南吉因为要处理长沙会战事宜没有参加,派来的陆军省的代表田边大尉,
这家伙明显不够格,年轻气盛,说话直来直去,两次审讯中至少有三次差点拍桌子站起来,都被晴气用眼神按了回去。
满铁的代表青木,跟中村功算是半个熟人,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尴尬的客气,像是被迫来参加一场他本人并不认同的聚会。
几个人轮番上阵,用了各种话术,但他们从中村功嘴里得到的,还是只有那一句话。
“请给我证据。”
这句话在不同的语境下重复了不下三十遍。
晴气拿出特高课抓捕记录,中村只是解释一句,我去的是一家对外营业的药铺,见的是一个有执照的坐堂郎中,如果买药也算接头,那整个杭城的病人都该被请到梅机关来坐一坐。
当晴气拿出七十六号抓捕高秋生的记录,并且拿出中村和被捕的高秋生在某个节点同时出现。
中村却是反问对方,是不是每一个和高秋生同时出现在码头上的人都有通敌嫌疑?
那天东亚书局附近上还有巡逻的宪兵,是不是也该查一查?
你们认为我有罪,那就请你们把证据摆出来。
如果连证据都没有,那你们关我这么久,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第三轮审讯就是在这样的拉锯中慢慢滑向了僵局。
松本的问题越来越稀疏,田边的火气也越来越大,晴气跟青木更是干脆沉默了。
他们拿中村功没有办法,不是审讯技巧的问题,不是证据链条的问题,而是压根就没有能摆到桌面上的铁证。
所有关于中村功的指控,扒开来一看,全是蛛丝马迹。
蛛丝马迹在情报工作里足够让你判断一个人有问题,但在审判席上,蛛丝马迹什么都不是。
中村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用最坚硬的方式回应,我不否认任何事情,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否认。
你们说我有罪,请拿证据来。拿不出来,那就是你们的问题。
下午三点半,晴气宣布暂时休会。
三位代表鱼贯而出,中村功被带回了他那间被软禁的房间。
晴气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把三份审讯记录叠在一起翻了翻,
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问答,但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零进展。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自从接手审讯工作,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外务省给的压力在加大,藤原阁下昨晚发来电报,措辞含蓄但意思明确,此事久拖不决,恐生变故。
满铁总裁大村卓一那边也沉不住气了,满铁方面的话风开始从“中村功是满铁培养多年的优秀人才”悄然转为“满铁愿意配合调查,绝不姑息任何有损帝国利益的行为”。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中村功真的有问题,满铁第一个跟他划清界限,绝不给他当挡箭牌!
晴气把审讯记录推到一边,重新戴上眼镜,按了桌上的铃叫来秘书,让他去请一个人。
傍晚五点半,陈阳走进了梅机关总部的大门。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把他领到了三楼的会议室门口,恭敬的请他他进去。
晴气已经在里面等他了,看见陈阳进来,他连忙站起来,微微鞠躬,客客气气地请陈阳坐下。
“陈桑,中村功的审讯进入了死胡同。”
“对中村主任的审讯已经进行了三轮,他不是一言不发,而是一直在说话,但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请给我证据’。”
“陈桑,我们很为难,我们手里现在掌握的所有材料,都够不上他说的那个‘证据’。”
“线人指认也好,时间线重叠也好,运输调度异常也好,这些在他看来都不叫证据,叫巧合。”
“他赌的就是我们拿不出铁证。事实上,我们确实拿不出。”
陈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看着晴气,等他继续说下去。
晴气把烟按灭在烟灰缸,“按照目前的进展,最多再有一周。”
“如果一周之内审讯仍然没有突破,梅机关就必须做出决定。”
“那就是放人,这是满铁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但外务省和陆军省都不会甘心。”
“当然,如果要继续,无证据长期关押一名满铁高级职员,在法律上和舆论上都站不住脚,而且拖得越久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