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园，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
一号圆形会议厅。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要沉重得多。
不是因为气压，而是因为坐在这里的人。
一百零八个座位，呈阶梯状环绕着中心的圆形讲台。
前三排坐着的，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让相关行业抖三抖的人物。
左边是航天口的，几位总师正凑在一起低声交流，肩膀上的星在灯光下闪得人眼晕。
右边是中科院和工程院的，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们端着保温杯，眼神里藏着几十年的智慧和审视。
中间则是各大产业巨头的掌门人，光伏、材料、重工，一个个西装革履，正襟危坐。
“老王，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边的王振国。
他是刘承德，国内顶尖的高温材料专家，也是工程院的资深院士。
脾气那是出了名的硬，手里捏着好几个国家级重点材料项目。
“大吗？”
王振国笑了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这可是‘天宫逐日’计划的第一次动员会，不大点怎么行？”
“我不是说这个。”
刘承德皱了皱眉，下巴往空荡荡的讲台努了努。
“我是说那个总设计师……池宏。”
“我承认，这后生确实厉害，诺贝尔奖，图灵奖，14纳米芯片，我都服气。”
“但科研和工程是两码事。”
“尤其是这种涉及几十个学科、几千个子系统的超级工程。”
“协调、统筹、拍板，那得是像钱老那样德高望重的人物才能镇得住。”
刘承德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他才二十几岁吧？”
“让他在这种场合，给咱们这帮老头子，还有那些心高气傲的总师们派活儿……”
“能行吗？”
“别到时候镇不住场子，那可就闹笑话了。”
王振国听完，没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老刘啊。”
王振国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你把心放肚子里。”
“待会儿，你别说话，看着就行。”
“看着？”刘承德一愣。
“对。”
王振国神秘一笑。
就在这时。
侧门开了。
池宏走了进来。
李云帆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门口，双手自然下垂，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然后轻轻关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池宏径直走到讲台中央。
他没有带笔记本，没有拿讲稿，两手空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那一瞬间，刘承德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精密的CT机扫描了一遍。
那种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面对百位大佬的年轻人，倒像是一个看着自家菜园子的农夫。
“人到齐了。”
池宏开口了，声音通过环绕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时间宝贵，客套话就免了。”
“我们直接开始。”
他抬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嗡——”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会议厅中央升起。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构图。
“天宫逐日”计划的全貌，被拆解成了数万个细小的模块，像是一颗巨大的科技树，悬浮在所有人头顶。
每一个模块上，都标着红色的进度条。
全是0%。
“这是一场战争。”
池宏指了指头顶的投影。
“我们要在这个名为‘地球’的战场上，打赢这个‘无限能源’的战役。”
“在座的各位，就是我的战友。”
“现在，开始下任务。”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皱眉，有人互相对视。
这开场白，太狂了。
这哪里是在开研讨会，这分明是在发号施令。
池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左侧第一排。
“李博文教授。”
被点到名字的是一位顶着地中海的中年人，国内光伏领域的领军人物，手握两家上市公司的技术顾问头衔。
李博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池……总师。”
“坐着说。”
池宏摆摆手，目光锁定了他。
“我看过你们实验室上个月发在《Joule》上的那篇关于钙钛矿叠层电池的论文。”
“宣称实验室转化率达到了29.8%。”
李博文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成果，也是他今天坐在这里的底气。
“是的，池总师，这已经是目前的……”
“数据修饰过了吧？”
池宏突然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李博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真实的稳定转化率，应该是26.4%左右。”
“而且，那是在恒温25度的环境下测出来的。”
池宏一边说，一边随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
全息投影瞬间变幻，把光伏模块放大了几十倍，显示出了微观结构。
“一旦温度超过60度，你们的钙钛矿层就会发生相变，效率呈断崖式下跌。”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在太空那种昼夜温差几百度的环境下，这东西撑不过三天就会废掉。”
会议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李博文。
只见这位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教授，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池宏说得太准了。
准得就像是当时就在实验室里盯着他做实验一样。
那是他们团队最大的痛点，也是为了发论文而刻意“模糊”处理的致命缺陷。
“别紧张。”
池宏语气平淡，没有指责的意思。
“这是材料本身的特性，不怪你们。”
“但是，‘逐日’计划不能用这种‘娇气’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微观结构图上点了两下。
“把这里的甲胺离子换成甲脒离子。”
“然后在界面层加一层二维氮化硼。”
“具体的掺杂比例和厚度，我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
“按照这个方案，下个月15号之前，我要看到耐高温测试报告。”
“转化率不用太高，稳定在28%就行。”
“有问题吗？”
李博文呆呆地看着池宏，又看了看那个全息图。
作为行家，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池宏给的方案。
氮化硼……界面钝化……热稳定性……
通了！
困扰了他们半年的瓶颈，居然就这么被捅破了？
“没……没问题！”
李博文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保证完成任务！”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赶紧掏出笔记本开始狂记，手都在抖。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那些质疑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惊疑。
这……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应该大家讨论一下可行性，然后扯扯皮，再定个大方向吗？
怎么上来就是具体的技术指导？
而且还是这种一针见血的指导？
池宏根本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的目光已经移向了下一位。
“张总师。”
航天动力学的泰斗，长征系列火箭的发动机总负责人，张建国。
一位肩膀上扛着两颗金星的老人。
他坐得笔直，看着池宏，眼神里带着审视。
“池教授，你说。”
“长五的那个液氧煤油发动机，YF-100。”